苏格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半夜三点，他把手机翻过去，重新躺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得像刚喝了一杯浓缩咖啡。20140615 027，六个数字加三个数字，像铁钉一样钉在脑海里，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堆在脚边。最终他还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那条短信删掉了，但删掉的只是屏幕上的字，脑子里那串数字还在。
第二天上班，苏格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色。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两遍脸，效果有限。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小美已经在那儿了，正低头给茶杯续热水，似乎随意地开了口，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提前准备好的笃定：“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苏格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小美端着茶杯，站在他工位旁边，表情平常，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小美又补了一句：“有事想跟你说。”苏格想问什么事，但对上她的目光时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小美转身走回自己工位，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那种笑她控制得很好，幅度很小，但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的那种踏实。
晚上七点，餐厅在写字楼附近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包间隔音效果好，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就隔绝了。小美坐在桌子对面，先给苏格倒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她聊了一会儿公司八卦，谁又被经理骂了，谁最近请了长假，茶水间的咖啡机终于换了新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预报。苏格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是么”，筷子夹着凉菜慢慢吃。小美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换了语调：“你觉得真相侠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格正在夹一块皮蛋，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不知道。”小美盯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包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跟刚才聊公司八卦时判若两人。她往前倾了倾身，又问了一句：“如果我是真相侠，你会怕我吗？”苏格抬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钟才说：“你不是。”小美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变化发生得太快，苏格几乎没反应过来。小美低着头，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发白。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刚才的轻快变得沙哑：“我怀疑我男朋友劈腿，但我没有证据。”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其实早就想确认了，只是不想面对。”她抬起眼看着苏格，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明显得遮不住了：“如果你是真相侠，就当帮帮我，也让我彻底死心。”
苏格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他自己没有频率的呼吸。他看着小美通红的眼眶，想起茶水间里她递过来的那块饼干，想起地铁口她站在人流中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她早上随口问“你昨天几点走的”时的轻描淡写。她一直在试探，一直在确认，而此刻她直接说了出来，把底牌摊开在桌面上。苏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他看着小美眼泪滑下来的那一瞬间，心软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包间外面的嘈杂完全覆盖不住：“你是被欺骗的。”三秒。小美的手机亮了。它自己亮了起来，屏幕自动解锁，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记录。苏格没有凑近去看，但从小美逐渐放大的瞳孔和颤抖的嘴唇里，他知道那些内容是什么。小美的手指滑过屏幕，聊天记录往上翻，时间戳显示昨天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对方头像换了三个，内容从暧昧的称呼到具体的酒店名称再到转账记录，跨度半年。她的手指越滑越快，最后在一条截图前停下了，截图是开房记录，日期就在昨晚。
小美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啪嗒一声。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抓着手机往外冲，包间的门被她一把推开，走廊里的灯光灌进来照得苏格眼前一花。他站起来追出去，在走廊尽头拉住她的手腕。小美回过头，满脸都是泪，嘴唇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苏格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小美突然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谢谢你……”苏格整个人僵住了。他垂着手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走廊里偶尔有服务员经过，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他感觉到小美的肩膀在抖，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两个人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小美走在苏格旁边，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残余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看着苏格：“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苏格没有回答。小美又说：“你不怕我吗？”苏格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小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她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连刚才的悲伤都被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取代了。苏格说：“我不怕你。”小美轻轻笑了一下：“你帮了我，你帮了那么多人……”她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中间，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认真得让苏格不敢移开视线：“但你帮了所有人，谁来帮你？”
苏格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停在苏格家楼下。小美站在单元门口，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明天再来看你。”苏格点了点头。小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身，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苏格，你爸的事，我也听说过。”她说完没有等苏格回应，直接转回去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了几秒，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苏格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小美的身影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他上楼，开门，关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到沙发坐下来，翻开那本书，金色的字在无光的房间里亮得发柔：“因果值：6。善意定义不增加代价。”苏格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的一个弧度，像笑，又不像。他合上书，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学术正义”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字：“等。”
苏格看着那个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沉稳的、缓慢的，像一座终于暂停转动的钟摆。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又远去。他没有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