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苏格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盯得很专注，专注到眼球发酸。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频率正常，不疾不徐，但他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翻了半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刚调整好姿势准备再试一次，楼上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贴着地板振动的低音。
咚。不是心跳，是音响的低频共振。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节奏。低音炮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楼上房间的地板上反复冲撞，振动的余波顺着天花板传到苏格的枕头上，带着一种细密的麻意。苏格猛地睁开眼睛，把枕头翻了个面，捂住耳朵。没用，低频根本捂不住，它绕过枕头、绕过被子、绕过耳朵的软骨组织，直接钻进颅骨里。楼上开始有人跳了，脚步的踩踏声叠加在低音炮之上，节奏混乱，但力度不小，每一下都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微微晃动。
苏格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客厅，走了三圈，又走回来，拖鞋被他甩在床边，左脚踩到右脚跟，差点绊一跤。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睡衣领口，用力呼出一口长气。
苏格穿着睡衣上了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爬，到了楼上那户门口，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随着音乐的节拍忽明忽暗，像一个故障的夜店。他敲了门。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力度加重了些。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大金链子从门缝里晃出来，然后门被彻底拉开，一个穿着紧身黑T恤的男人站在门内，胳膊上全是纹身，从手指一直延伸到领口。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气向上飘，绕过他眯起的眼睛。他上下扫了苏格一遍：“找事？”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木头上蹭。苏格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太晚了，能不能小点声。”纹身大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用夹烟的手推了苏格胸口一把，力气不大，但足够把苏格推得后背撞上门框。“再敲打死你。”然后门摔上了。
苏格站在门口，门板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五厘米。音乐还在里面震，震得门把手都在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
他回到床上，音乐还在继续。不，好像更响了。苏格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他忍了七分钟，第七分钟的时候，他对着天花板咬紧牙关说出了那句话，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偷电的。”
三秒。楼上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苏格的手机响了，是物业大群的提示音，他打开一看，群里弹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足以看清有人从楼道电表箱里牵出一根线，沿着墙角的管线槽穿进了楼上住户的门内。时间戳是半年前的某天下午。紧接着第二张图弹出来，是电表读数的对比表，楼上住户的电表数据在过去半年里几乎没有变化，但整栋楼的总表读数持续偏高。结论只有一句话：私接公共电表，偷电半年。群里炸了，有人刷“怪不得我家电费涨了”，有人@物业经理问怎么处理，有人截图保存。苏格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快了一拍。
楼上的音乐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物业的，电工的，两个人在门外敲了足足两分钟。大汉开门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然后是物业经理的嗓门，拿着证据，连问三遍“你怎么解释”。大汉没有说话。然后苏格听到了脚步声往楼道方向移动，他推开自己家门，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正好看到大汉从楼上走下来，物业和电工跟在他后面。大汉经过苏格门口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苏格靠着门框，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微笑着点了点头。大汉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什么，电工一把拉住他胳膊，物业经理在旁边说“先处理电表的事”。苏格关上门，门合拢前他听到大汉低声骂了一句，但紧接着就被物业经理的问话盖过去了。
楼上彻底安静了。苏格躺回床上，把枕头重新拍松，头枕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松弛感。音乐停了，振动停了，头顶的天花板终于恢复了它作为一块天花板的本分。苏格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他翻了个身，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那种笑不是赵总监被抓时的震惊之笑，不是地铁出口的阳光之笑，也不是王快手翻车后的安稳之笑——它带着一点酸，一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畅快。他拿起书，翻开，脸上还挂着笑，然后他看到了新浮现的金色字：“定义次数越多，代价越近。安全定义剩余：4次。”苏格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最后恢复了平的、没有表情的线条。
他放下书，在心里默数：赵总监，地铁男，王快手，季某某，贪官，邻居。六个。每一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种证据弹出时的画面都在他脑子里有对应的位置。他拿起书问了一句：“什么代价？”书页空白。他又问了一遍，金色的字没有浮现。他把书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关灯。
黑暗中，苏格的眼睛睁着。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四周重新变得安静了，但这种安静和凌晨时那种平静的安静不一样，像一潭水结了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美的消息：“睡了吗？”苏格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回复：“没。”小美隔了几秒发来一句：“别想太多。”苏格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