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把手机扣在枕边之后,很久没有睡着。小美那条“别想太多”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安全定义剩余四次。这句话像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拿不掉。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脑子里反复算着那六个名字。赵总监、地铁男、王快手、季某某、贪官、邻居。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清晰的事件,每一个事件都伴随着证据弹出的画面,而每一次画面出现之后,他的书页上就会多一行字。
他闭眼,再睁开,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中午,公司食堂。苏格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刚拆开筷子,一个人影就堵在了桌子对面。苏格抬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来——大军。大学时期住他隔壁宿舍,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但此刻大军脸上的笑完全不见了,眼睛下面肿着,眼皮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夜熬的,嘴角扯了一下试图挤出个正常表情,失败了。
“哥,帮帮我。”大军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格必须往前倾才能听清。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的截图,乙方栏签着大军的名字,甲方是一家房产中介公司。苏格看了一眼,金额那一栏写着二十万。定金。
“我买房,被中介坑了。”大军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帮我找房源,我等了三个月,他们一直说‘在走了在走了’,结果昨天我去问,他们说我违约了,合同上有一条‘购房者单方放弃视为违约’,定金不退。”苏格皱眉:“你放弃了?”“我没放弃!”大军猛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来,“我根本没放弃,他们根本就没给我找过房,合同上写的‘已提供三次以上房源推荐’全是假的,他们拿别的房源截图糊弄我,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他们就说算三次了。”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我去找他们理论,中介经理把合同拍在我面前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你去告啊,证据我早销毁了’。”大军抬起眼看着苏格,眼眶彻底红了,“那是我妈的手术钱。”
苏格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份电子合同截图,又抬头看着大军那张布满血丝的脸,很久没有说出话来。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和聊天声混在一起,但苏格觉得自己耳朵里只有大军那句“我妈的手术钱”在反复回响。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去门店。”
中介门店在一栋写字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广告语,“让每一个家都有温度”。苏格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迎面扑来。大军跟在后面,步子迟疑。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前台后面的大班椅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脚尖晃着,手里夹着一支笔转来转去。他看到大军,嘴角弯了弯,那种笑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大军吸了一口气:“你之前说的房源信息根本不实,我要求退款。”中介经理放下腿,坐直了身体,把那份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合同第十五条,购房者单方放弃视为违约,违约金二十万。”大军急了:“我没放弃!你根本没帮我找房!”经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响声震得桌面上的纸笔跳了一下:“滚出去,再闹我叫保安了。”苏格站在大军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本书的硬封面。
大军的肩膀在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苏格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对着门店里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诈骗犯。”三秒。
门店里所有的电脑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正前方的展示屏、前台的两台工作电脑、甚至连经理自己桌面上那台斜着放的笔记本都自动亮了屏。第一页弹出来的是转账记录,经理的私人账户和某个开发商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金额从五万到三十万不等,每一条都标注了“居间费”和“中介服务费”两个不同的备注,收款时间和购房合同签订日期高度吻合。第二页弹出来的是伪造的购房合同模板,日期可以随意篡改,上面还有三道不同版本的文本,其中一道和大军签的那份一模一样。第三页弹出来的是三份报案回执,不同的报案人,不同的时间,但被投诉的中介是同一家公司,同一个经理名字。
大军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经理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他伸手去抢鼠标想关掉页面,但鼠标点哪里都没反应。外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他们是两分钟前到的,苏格没有看到他们是怎么收到报警的,但系统自动把证据同步到了警方端口。经理看到警察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嘴唇抖了几下:“谁……谁搞我?”警察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诈骗,请配合调查。”经理被拉起来的时候扭头看向门口,目光穿过大军的肩头,落在苏格脸上。他伸出另一只没被铐的手,指着他:“你——是你搞我!”苏格站在原地,表情平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大军转过头看着苏格,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你不会是真相侠吧?”苏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很轻:“你想多了。”然后转身走出了门店。
阳光晒在步行街的方砖上,温度回升得很明显。大军追出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沙哑,眼里那层水光还没退完。苏格拍了拍他后背:“赶紧把钱追回来吧,带你妈去医院。”大军点着头,看了他好几眼,像是想再问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走了。
苏格一个人站在步行街上,太阳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正要迈步往前走,眼前忽然一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下了一块幕布,光线瞬间消失了,紧接着一阵眩晕从后脑勺往上涌,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蹲了下来。他蹲了好一会儿,太阳穴在跳,胃里翻腾得厉害,像吃坏了东西一样恶心。他翻开书,书页上的金色字出现了:“因果值:7,超载。副作用:眩晕。”苏格闭眼深呼吸了三次,慢慢站起来,眩晕感退了一点,但脚下还是虚的。
回到家,苏格坐在沙发上,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书页没有合上,它自己继续往外吐字:“下一级代价:记忆碎片丢失。每次定义将随机遗忘一件近期的非关键记忆。”苏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摸了摸额头,微微发烫,但不严重。他试着回忆昨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什么。他记得食堂的灯光,记得排队时的位置,记得刷卡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刷了三次才成功,但餐盘里装的什么菜——他想了整整半分钟,脑子里那部分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只记得是盒饭。荤菜是什么?素菜是什么?米饭配的是什么?全都不见了,像那顿饭根本没有存在过。
苏格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书翻过一页,又翻回来,那行字还在那里。他想再试一次,回忆前天晚上吃了什么,前天的事情倒是记得住,方便面,他煮的。昨天中午那顿饭从记忆里消失了,就像被一块橡皮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手机响了,是“学术正义”。消息很短:“你还能定义几次?你忘掉的东西,会比你想的更多。”苏格盯着屏幕,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他把手机摔在沙发垫子上,手机弹了一下,掉进缝隙里。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没黑,但客厅里的光线开始变沉了。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书脊,封面上的字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苏格没有翻开它。他只是把手放在书脊上,感受着那种老旧纸张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