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客厅里只剩下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书安静地摊开在膝盖上,金色字已经退去了,只留下那行关于记忆碎片丢失的警告像一道暗痕刻在纸面上。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站了一会儿。厨房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气味。他放下杯子,重新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往下滑,短视频的推荐流一页接一页地刷新,他也没仔细看,只是想让手指有个地方放。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一条视频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真相侠骗局大起底——所有证据全是PS!”发布者的ID是“娱扒扒”,粉丝数显示一百二十万。苏格点开视频,画面里没有人出镜,只有一张张截图被快速切换,配音是一个电子合成女声,语气急促:“各位网友大家好,最近网上出现了一个所谓的真相侠,专门曝光名人隐私,表面看是正义,实际上全是伪造!我们已经拿到内部消息,所有视频、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都是技术合成的,大家不要再被骗了!”视频播放到一半时,评论区已经刷了上千条留言。苏格往下翻,“真相侠就是来蹭热度的吧”“管好你自己的事行吗”“装神弄鬼”“多管闲事”“早看他不顺眼了”挤满了屏幕,偶尔夹着几条“可是证据看起来是真的啊”,但立刻被踩到了最底下。
苏格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视频上方的播放进度条那里。他往前又看了一遍电子合成女声说“全是伪造”的那几秒,反复听了两次。他没有生气,反而是先感到一种奇怪的荒诞——他所定义的那些证据,每一条都是从司法机关数据库里自动调出来的,不经过他的手,也没有任何人经手,伪造这两个字根本立不住脚。但他知道,网友不在乎真伪链,他们在乎的是谁能给他们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苏格点进了“娱扒扒”的主页。账号注册了三年,发了六百多条视频,内容全是娱乐八卦、名人黑料、捕风捉影的爆料,封面永远是大红色的惊叹号。粉丝数一百二十万,互动率很高,每条的评论区都在吵架。苏格盯着这个账号看了十秒,然后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你是网络水军。”三秒后,“娱扒扒”的账号自动发布了一条新视频。画面没有配乐,没有任何剪辑痕迹,直接弹出了一系列截图——IP地址的登录记录,跨了三个省份,在同一时间段内频繁切换;接单记录上列着二十多个不同客户的ID和转账金额,每一条备注栏都写着具体的黑稿方向和定价;收款账户显示关联了三家不同的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在一个居民楼里,法人代表和“娱扒扒”的注册信息是同一个名字。
这条视频发布后三分钟内,播放量冲过了五十万。评论区的内容从“证据呢”变成了“卧槽”,然后是满屏的“反转了”“真相侠是真的”“这帮黑公关太恶心了”。平台官方账号在视频下方置顶了一条通告:“经核查,账号‘娱扒扒’存在利用虚假信息谋利行为,现予以永久封禁,相关线索已移交公安机关。”苏格又刷了刷,警方通报了一则快速进展:三名幕后运营者已被传唤,涉及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两百万。网友的舆论风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一样,从骂真相侠变成了扒黑公关产业链。有人晒出了更多疑似水军账号的名单,有人说“我早就觉得那些黑料不对劲”,还有人在真相侠的超话里贴了一句话:“欠真相侠一个道歉。”
苏格关掉了手机。他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那里有点发紧,但不严重。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算不算多管闲事——那些骂他的人里,有多少是被黑公关煽动的普通人,有多少是真的觉得他多事。他想了想,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苏格出门拿快递。他住的老小区没有快递柜,送货员习惯把包裹放在单元门口的地垫下面。苏格推开门弯腰翻了翻,没找到自己的快递,倒是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门垫正中央,没有任何快递面单,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牛皮纸的手感很粗糙,边缘裁得不太齐,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没有封蜡,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就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信封。苏格拆开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学术正义”那几个字。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苏格先把照片抽出来,照片是五寸大小,边缘微微泛黄,像是旧照片被重新打印了一遍。照片里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背景是一所大学的校门口,门头上“明德大学”四个字隐约可见。男人的站姿很正,双手垂在身侧,面对镜头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透着一股长期站在讲台上的人才有的从容。
苏格盯着这张照片,先是没反应过来。他没见过这张脸。他又看了两秒,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绷紧了——他是见过的。在父亲的旧相册里,那张夹在最后一页、被父亲折了一角的合影,父亲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而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人,就是这张脸。头发还没有全白,但五官轮廓完全一致。
苏格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红色的圆珠笔,笔画用力,收尾处带着顿笔的痕迹。“我赌你不敢定义我。定义我是杀人犯。如果你说真话,你就得承认自己也是个骗子。”落款没有签名。
苏格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地址和时间:“下周六,明德大学学术报告厅,下午三点,我等你。”没有名字,没有电话,什么解释都没有。照片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翻了两圈,正面朝上落在瓷砖地上。银框眼镜、灰西装、校门口的四个字,全都对着天花板。
苏格蹲下来,指尖碰到照片边缘,没拿稳,又掉了回去。他蹲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短。钱不群。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名字——苏正清当年在学术伦理调查报告里反复提到过的那个名字。导师,论文共同署名,研究方向重叠,然后是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苏正清剽窃。再然后是一份校方的调查结论,认定苏正清存在学术不端行为,职称降等,项目终止。最后是那个阳台,十五岁的苏格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腕,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出那句“小格,爸对不起你”,然后挣脱他的手,翻过栏杆。
苏格的手指攥紧了照片边缘,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凹痕。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膝盖开始发麻的时候,他慢慢站起来,把照片和纸条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里。他转身走进客厅,拉开抽屉,书从抽屉深处滑出来,像是自己翻了个身。书页自动翻开,金色的字在白天光线不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果值:8。还剩2次安全定义。”
苏格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茶几上躺着的牛皮纸信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