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牛皮纸信封在茶几上躺了一整个白天。苏格没有拆开再看，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让它搁在那里，照片朝上，钱不群的银框眼镜和灰西装对着天花板，像一双闭不上的眼睛。苏格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沙发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沙发。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没有点开任何消息。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对面楼层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凌晨一点，他拿着那张照片坐到了床边。台灯开着，光线聚拢在照片上，钱不群的脸被照得很清晰，嘴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苏格盯着这张脸，嘴唇动了动——气流从喉咙里挤上来，舌尖抵住上颚，准备发出“你”字的第一个音节。但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声音卡在声带的位置，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口型，足足五秒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照片放下，手指还在抖。他翻开书，把它举到照片旁边，对着那张静默的脸说：“你是杀人犯。”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书页上浮现一行字，字迹平静得近乎残忍：“必须面对面或通过实时影像定义。照片无效。”苏格盯着这行字，胸腔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忽然变成了一团火。他把书猛地合上，抬手摔在了地上。书脊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翻开平躺在地上，金色的字在台灯余光里闪了闪，然后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格看着地上的书，没有去捡。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盯着那本摊开的书和那张摊开的照片，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窗外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早上七点，有人敲门。苏格没有起身。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重了一些，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门开了，小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口露着白色餐盒的边缘。她看到苏格坐在床边，外套都没脱，脚边一本翻开的书，地上躺着一张照片，台灯还亮着。小美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苏格的脸——眼眶发红，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燥得起皮。她蹲下来，把书捡起来合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在苏格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苏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墙壁收回来，落在小美脸上，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递给小美。小美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老人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背景上“明德大学”四个字。苏格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这个人，十年前逼死了我爸。”
小美没有催他。她坐在床沿上，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等着。苏格断断续续地讲完了那个故事——父亲苏正清，大学讲师，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方向，发表过三篇核心期刊论文，正在准备一个关于学术伦理规范的研究课题。钱不群是他的导师，比他大十二岁，在同一所大学任教。论文发表前两个月，苏正清收到一封匿名举报，指控他抄袭了另一位学者的未发表手稿。校方介入调查，调查结论认定抄袭成立，职称降等，项目终止。苏正清在结论公布后的第三天，从教学楼的楼顶跳了下去。跳楼前他说了一句“小格，爸对不起你”，那是他留给十五岁的苏格最后一句话。苏格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美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继续说下去。苏格说完了，房间陷入了沉默，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填满了那段时间。
小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怕的不是定义他。”苏格抬起眼看她。小美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怕的是定义之后，看到你不想看到的真相。”苏格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小美没有停：“万一……你爸真的偷了呢？”苏格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不可能！我爸不是那种人！”小美没有躲。她坐在床沿上，下巴微微仰起，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苏格，眼神没有闪避。苏格吼完那句话，空气重新凝固了。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膝盖发软，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小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拍了拍。“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得面对。你帮了那么多人面对他们的真相。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
小美走了。塑料袋里的白粥和油条还留在茶几上，温的。苏格没有碰那些吃的，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帘是他早上拉上的，遮光帘把午后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屋子里像一个被密封的容器。他翻开书，金色字从空白页上慢慢浮出来，像是知道了他在看才肯现身：“定义与自己有血缘关系者，代价加倍。当前安全定义仅剩2次，如定义父亲相关者，将直接触发代价。”苏格的手指停在“代价加倍”那几个字上，指腹压着纸面，压到纸面微微凹下去。他张了张嘴，对着空白的书页说了一个字：“你……”第二个字发不出来。他试了第二次，嘴唇在抖，舌尖抵在上颚的位置，但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酸涩的、滚烫的、沉甸甸的。他把书合上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苏格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一滴落在书封上，在纸张表面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才抬手擦了一下，手背蹭过眼角的时候摸到了潮意。他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去翻。
手机亮了。“学术正义”的消息弹出来：“还有6天，我在明德大学等你。不来，你就永远不知道你爸到底是不是小偷。”苏格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窄窄的光线，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
窗外天又黑了。苏格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开灯。茶几上的白粥凉透了，油条的纸袋敞着口，散发出油脂和面粉在放凉之后特有的、带一点回甘的气息。苏格没有动它们。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没有聚焦，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彻底消失了，房间里重新沉入完全的黑暗。
他没有睡着。整夜他保持着那个坐姿，膝盖上的书偶尔滑下去一次，被他无意识地捞回来，重新搁在腿上。他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十五岁的自己跑向阳台，伸出手，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父亲的手腕，但就是差那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