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是在第三天下午走进那间心理咨询室的。墙是米白色的，挂着一幅抽象画，画面上只有深浅不一的蓝色色块，看不出具体形状。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后背会自然靠向靠垫，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亮度调到不刺眼但足够看清对面人脸的程度。心理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次提问之后会给足沉默的时间让苏格自己决定说不说。
“又梦到他了？”陈医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苏格盯着那幅蓝色抽象画，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动。“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站在走廊尽头对我笑，这次他站在阳台上。”陈医生没有急着追问。她等了几秒，然后很轻地问了一句：“他回头了吗？”
苏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闭上眼睛，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沉闷：“他回头了。”陈医生没有说话，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住了。苏格闭着眼，睫毛在轻轻颤：“我看到的是十年前。我妈在客厅哭，说‘你怎么能偷人家的论文’——我爸就站在茶几对面，他说‘我没有，是钱不群偷我的’。我妈说‘学校通报都出来了，你还在狡辩’……”苏格的声音低下去，过了一会才继续，“然后钱不群站在走廊尽头，我爸走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对我爸笑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一下。”
陈医生的笔重新动了起来，在纸上轻轻滑过。“然后呢？”
“然后我爸站在阳台上。”苏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跟他无关的文字，“我跑过去，我拉住他了。他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小格，爸对不起你’，然后他挣开了我的手。我攥得不够紧，他手腕从我指间滑出去了。他翻过栏杆，没再回头。”
苏格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一层薄汗，脖颈后面也是湿的。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手指尖微微发凉。陈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巾，苏格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这个梦你做了多少次？”陈医生问。
“不知道。”苏格低着头，“隔一阵就来一次，有时候隔得久，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来。以前我在梦里能拉得住他，最近几次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翻过去了，我连他手腕都碰不到。”
陈医生把笔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你一直在逃避面对那件事。你把你父亲的死归咎于钱不群，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不用面对另一件事——你当时没能拉住他，你一直在为这件事惩罚自己。”苏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发出声音。
陈医生没有停，语气依然平稳：“你恨的不是钱不群。你恨的是你自己。”
苏格的指关节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带着很重的鼻音：“我恨钱不群。”声音像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闷了十年的浊气。陈医生看着他：“你恨他什么？”苏格说：“他毁了我爸。”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恨的是你没能拉住你爸。你把那份恨转嫁到了钱不群身上，因为恨自己太难了。”苏格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攥着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边缘湿软。
那天晚上，苏格一个人走到了公司天台。风很大，吹得衬衫下摆不断地拍打腰侧。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前面，没有靠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楼宇的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开，像倒过来的星空。天台的铁门在他身后被推开了一条缝，小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她在苏格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些灯光，把那张纸递过来。苏格接过去展开，是自己的病历复印件，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没有惊讶，只是把纸折好递了回去。小美接过去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过脸看着他：“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格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个懦夫。”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压了压，没压住，索性放下来。
小美说：“你不是懦夫。”她的语气很平，那种“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的平：“你帮了那么多人。赵总监的备用金是你找出来的，地铁上那个骚扰犯是你曝光的，王快手、季某某、那个贪官——你让该翻车的人都翻了车。赵总监骂了你三年废物，你忍了三年，但你没有变成废物。你只是——你只是没有办法面对一件事。”苏格没有接话。
小美看着他：“你没有办法面对你爸。”
苏格的手指收紧了，抠在护栏的金属边缘上。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小美说：“如果你不去面对钱不群，你这辈子都走不出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得知道。”苏格看着她。天台上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苏格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胸腔里，凉凉的，但很干净。他望着远处那条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地平线，声音不大：“我去。”小美说：“我陪你。”苏格摇了摇头：“这是我家里的事。”小美看着他，过了两秒说：“那你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
苏格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夜晚特有的、混杂了柏油路和草木气息的味道。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苏格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购票界面上显示着周六去明德大学的高铁班次。他选了最早的一班，确认支付，短信提示很快弹了出来，出发时间和座位号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头，把抽屉拉开，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取出书，翻开，金色字自动浮现出来：“因果值：8。安全定义剩余：2次。是否确认使用？”
苏格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停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个等他很久了的问候：“确认。”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苏格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合上的书放回抽屉里，没有关严抽屉，留了一条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灯火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周六。明德大学。学术报告厅。下午三点。
苏格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得平缓了一些。他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