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苏格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数到三百七十九的时候放弃了，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回卧室，躺下，重新数。周二凌晨他在窗边站着，窗户关着但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贴在上面，看着楼下路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任何人经过。
周三凌晨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眶下凹，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嘴唇干得起皮，脖颈侧面有一道枕痕，是他在床上辗转时压出来的。
周四凌晨他翻开书，书页上的金色字安静地躺着，他没有说话，合上，放回枕头旁边。
周五凌晨他抱着头坐在床边，书翻开在脚边，纸页微微卷着边，像是被人反复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
小美来送早餐的时候是七点刚过。她推门进来看到苏格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是前天穿的那件，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白色的餐盒码开，她看着苏格的脸，安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瘦了。”苏格抬起头来看向她，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笑了一下，很淡：“我一闭眼就梦到我爸。”
小美把筷子拆开递给他：“还有几天？”苏格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筷子在他指间没有动：“明天。”
苏格吃过早饭，坐在客厅里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他盯着书页上那排金色字，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你是清白的。”三秒，什么也没发生。他又说：“你不是小偷。”依旧没有反应。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定义只能定义他人，无法定义自己心中所愿。”苏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我想定义我爸呢？”
书页上的字消失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浮现：“必须面对面或通过实时影像定义，且对方需在世。”
苏格看着这行字，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慢慢滑下去，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目光停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没有移开。“那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了？”书页空白。
他没有再问。合上书，放在茶几上，身体保持着瘫坐的姿势，没有动。
晚上，苏格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相册。他翻到相册的最底部，那里有一张旧照片的扫描件——父亲苏正清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书。照片是母亲拍的，当时苏格七岁，父亲笑着抬头看镜头，说了句什么，苏格不记得内容了。
苏格盯着这张照片，过了一会儿，他试着在心里还原父亲说话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里父亲张着嘴的那一瞬间应该发出的声音。他等了很久，脑子里是空的。他想不起来。父亲说话时的音色是什么？低沉还是偏高？尾音往上挑还是往下沉？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能记起父亲说过的话——“小格，爸对不起你”——但那只是文字意义的记忆，语句的内容还在，可语调、节奏、呼吸间的停顿，全都消失了。像一张没有声音的录像带，画面还能播放，音频轨道被洗掉了。
苏格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坐直，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翻到另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的黑白照，嘴唇微张，正在说什么。他盯着那张嘴，拼命回忆，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出父亲的声音，哪怕是一个音节、一个气音。他什么都打捞不起来。那部分记忆像被一块精密的橡皮擦沿着边缘齐根擦掉了，干干净净，连残渣都没留。他的呼吸开始变急，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他翻到第三张照片、第四张照片、所有能找到的、父亲可能说过话的影像记录，但没有一段是视频，没有一段录音，只有静止的图像和留白的音频轨道。
苏格翻开书的时候，手指是抖的。金色字从纸页深处浮上来：“因果值：8。副作用：记忆碎片丢失已启动。你将随机遗忘与父亲相关的记忆。”
苏格喊了一声：“不！”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又短又尖，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把书扔了出去，书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墙角，封面朝下，几页纸弯折了一下又慢慢弹回来。苏格坐在沙发上，胳膊撑着膝盖，头低着，呼吸又重又乱。他盯着地上那本书的轮廓，在黑暗里趴着一个模糊的矩形影子。过了很久，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把书捡起来，书页上有一道新的折痕，他用手掌抚了抚，折痕没有完全消失，但平整了些。他翻到最后一页，金色字浮现在那里：“你定义不了自己心中所愿，因为你最想定义的，是你父亲。而他已经不在了。”苏格蹲在原地，书摊开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鼻梁的弧度滴到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印。
他合上书，书页边缘在合拢前闪了一行小字，他看到了：“安全定义剩余：2次。”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把书放进了背包最里层。
周六早晨，高铁站。候车大厅里的人比想象中多，广播声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和安全提示，电子屏上的时刻表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苏格背着双肩包站在进站口外侧，小美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紧了，里面是面包、矿泉水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小美把袋子递给他：“车上吃。”苏格接过去，袋子很轻，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水果盒微微的凉意。
“不管结果如何，”小美说，“回来我请你吃饭。”苏格点了点头。进站口的人流在他身后流动着，检票的提示音已经响了第二遍。他转身走了几步，小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苏格！”他停下来，侧过身。小美站在几米外，隔着进站口的警戒线，声音穿过人群和广播的间隙传过来：“你爸一定为你骄傲。”苏格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进去。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身份证和车票，扫描，递回，他接过来，穿过闸机，走向站台。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后退，然后加速。苏格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那本书取了出来。书封面上的字在车厢灯光下比家里暗一些，但依旧清晰。他翻开第一页，金色字还在——“你拥有定义真相的能力。”他盯着这行字，拇指抚过纸面，感觉到纸张微微的涩。他合上书，没有继续往下翻，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城郊的建筑、电线杆、成排的树木依次掠过，然后是大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轮廓。苏格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叠加在一起，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盒饭，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书放在他膝盖上没有合拢，页脚被车窗灌进来的气流掀起又落下。最后一页上的字在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浮现完整了：“第一阶段完成。代价已支付：父亲的声音，永久遗忘。”
苏格看着这行字，指尖停在那个“永久”下面，轻轻按了一下。他闭上眼，车厢里的声音、轮轨有节奏的撞击声、邻座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都还在。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那部分记忆消失了，彻底、永久，不会再回来。一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皮缝隙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挂在下巴上停了两秒，滴落在衣领上。
手机亮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学术正义”发来消息：“明德大学，学术报告厅，下午三点，不见不散。”苏格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重新看向窗外。风景还在往后退，但速度似乎平稳了一些。田野尽头有一片低矮的丘陵，在午后的光照下镀着浅金色的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