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车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成片的楼群,从低矮的厂房逐渐过渡到密集的住宅区,然后视线被一道灰色的隔音墙挡住,列车开始减速。苏格把扣在小桌板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离三点还早,但他没有在车上吃午饭的打算,背包里小美塞的面包和水还在原处没动,他忘了饿。
列车停靠站台的时候,苏格把书放回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跟着人流走向出口。他走出车站,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比他在的城市要亮一些,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草木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路标,明德大学的方向牌立在出站口右前方,箭头指向一条两侧种着法桐的街道。苏格拖着行李箱沿着那条路走了十五分钟,法桐的叶子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间筛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明德大学的校门出现在道路尽头,灰白色的石材门柱,上面嵌着鎏金的校名。门楣上方的位置挂了一条红色横幅,横幅上的字是用白色的大号字体印的——“热烈祝贺钱不群教授荣获终身成就奖”。苏格停在门口,仰头看着那行字。“钱不群”三个字被放在横幅的正中央,比其他字大了两号,红色的底布衬着白色的笔画,在阳光底下鲜艳得刺眼。苏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收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腹压进塑料把手的纹路里,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低下头,松开手,重新调整了呼吸,迈步走进了校门。
学术报告厅在校园深处,一栋灰砖外墙的三层建筑,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着花篮。苏格远远就看到了排队进场的人群,大多是中老年男性,西装领带,也有穿着套裙的女性学者和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他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一个说“钱教授这次稳了”,另一个说“终身成就奖在业内算顶级的了”。苏格听到“钱教授”三个字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小美前两天发来的那张电子票截图,是伪造的邀请函,格式模仿了明德大学的官方通知,上面印着苏格的名字和座位号。他提前把截图存进了相册,锁屏,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微微发凉。
队伍向前移动,苏格一步步靠近入口。入口处的安保人员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扫码器,每个入场的人都要亮出邀请函的二维码,扫码核验之后才能放行。苏格前面还有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轮到他时,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电子票的二维码占据了整个屏幕。安保低头扫了一下,扫码器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了。安保侧身让开通道:“请进。”苏格接过手机,迈步走了进去,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响了一声,很重。
报告厅内部的层高很高,穹顶上吊着几排暗金色的射灯,光线汇聚在舞台上。舞台的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色字体印着“终身成就奖颁奖典礼”和钱不群的姓名。台下摆了几十排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苏格在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椅子面是硬塑料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旁边的中年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手机了。
苏格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盯着舞台上的背景板,那行“钱不群”三个字被射灯照得发白。十年前的旧相册里,父亲在合影中站在第二排靠左,而钱不群站在第一排正中央,也是这种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下巴微抬,眼神里有那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优越感。苏格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裤子的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
灯光暗了一下,主持人走上舞台,话筒开启的瞬间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噪音。主持人念了一段开场白,讲了终身成就奖的意义和遴选过程,然后侧身抬手,朝向舞台左侧的入口方向:“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明德大学中国古代文学方向终身教授、本年度终身成就奖获得者——钱不群教授。”
掌声从台下涌起来,那种礼节性的、整齐的、经过训练的鼓掌方式,听起来像一片塑料片在风中抖动。钱不群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苏格的视线黏住了他。钱不群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领带是暗红色的,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一点白,但整体状态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他走上台,与主持人握了手,转过身面朝台下,脸上带着那种得体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微笑。他的身形比照片上更瘦一些,但脊背挺直,步态从容,走上讲台后方站定之后,双手自然地搭在讲台两侧边缘。台下还在鼓掌,他微微点头向各个方向致意,从容得像一场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表演。
苏格坐在最后一排,呼吸变得很慢。他的手慢慢伸向脚边的背包,拉开拉链,摸到那本书的硬封面,指尖在封面纹路上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台上的钱不群已经开始说话了,声音经过话筒的放大,在报告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低沉的、有磁性的频率,压住了后排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这些年有人造谣我学术不端,说我剽窃学生成果。”钱不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这个奖证明了一切。”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那些造谣的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坐在前排的几个上了年纪的教授也一起跟着拍手,还有人在吹口哨。苏格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书面上,掌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台上那抹灰色的身影,听着那些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翻开书,书页上的金色字亮起来,在报告厅的暗光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目标:钱不群。因果值:8。本次定义将消耗最后安全次数。”苏格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重新抬起来看向台上。钱不群正侧身与主持人交谈,侧脸的轮廓被射灯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苏格张开嘴,气流已经冲到了喉咙口,舌尖抵住上颚——“你”字的口型已经出来了。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不起来。他试了第二次,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书页在他低头看下去时浮现出新的一行字:“心跳过快,建议冷静后使用。”
苏格合上了书,没有再看台上。颁奖仪式在掌声中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人群开始起身散场。苏格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看着那些穿西装的身影沿着通道陆续往外走,直到大半人都离开了,他才站起来。他走到走廊里,靠在墙壁上,侧身看向主通道。钱不群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来,几个年轻学者跟在他两侧,手里拿着笔请他签名。他的笑容还在,跟刚才在台上时一样从容。苏格看着他从人群中穿行而过,脚步平稳,背脊笔直。
钱不群经过苏格面前时,人群在他左侧形成了一个半圆,把他与走廊墙壁隔开了。苏格贴着墙站着,以为他会像路过任何一根柱子一样走过去。但钱不群脚步停住了。他侧过头,隔着人群的缝隙,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苏格脸上。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出很浅的灰色,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停了一秒钟,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苏格一个人听的:“你来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节奏。苏格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贴着墙壁,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道深深的凹陷。他站在那里,看着钱不群被那群人簇拥着走向出口,灰色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消失。
苏格走回酒店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他坐在床边,把背包放在地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学术正义”的消息:“看到了吗?你连定义我的勇气都没有。你和你爸一样懦弱。”苏格把手机摔在床上,翻了个面。他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书,翻开,金色字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明天,直接面对。”
他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酒店的床单有一股轻微的漂白水味道,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苏格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任何标记。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壁上投出淡黄色的影子。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那句“你来了”。那三个字不像是惊讶,不像是欢迎,更像是一种确认,像他早就知道苏格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