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在酒店床上躺了一夜,真正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的血丝没退干净,但比昨晚好一些。他把那本书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出了门。早上八点半的明德大学校园比昨天安静,上课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过林荫道,手里拎着早餐和书包。苏格走在人流中,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背着双肩包,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旁听生没有区别。他沿着教学楼的一楼走廊慢慢走,经过几间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讲课,黑板上写着板书。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了教学楼北侧的办公区。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中国古代文学方向 教授办公室”。苏格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胸牌别在衬衫左胸的位置,上面印着“李某某 博士研究生”。苏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在走廊拐角站定,靠墙站着。
几分钟后,李某某从办公室出来,锁上门,沿着走廊朝苏格这个方向走来。苏格转身进了走廊旁边的男厕所,洗手台前的镜子里能看到门口的位置。水流哗哗地响着,他低头洗手,余光看着镜面。
李某某推门进来了,没有看苏格,走到小便池前,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一边拉下拉链。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带点轻笑的调子:“那个苏正清的儿子又来了,笑死人了,他爸是剽窃犯,他还有脸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李某某又笑了一声:“对啊,我听钱老师说了,昨天颁奖礼上混进来的。真是服了,都这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他以为能翻出什么花来。”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到洗手台前。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人,苏格正在用纸巾擦手,纸巾被他捏在手里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李某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嘴角往旁边一扯:“你就是那个废物儿子吧?”
苏格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过脸看着李某某。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在反射中交汇,苏格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你是学术嫖客。”三秒。李某某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自动解锁,微信对话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向上滚动,连续弹出三篇论文的记录——作者栏里都挂着李某某的名字,但投稿时间、实验数据、原始文档的上传记录全部指向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名字在每篇论文里都排在第二作者之后。紧接着弹出了一段聊天记录,是李某某和备注名“钱老师”的对话:“导师,这篇论文挂我名就行,实验数据我找人做,你最后审一遍就行。”钱不群回复了两个字:“可以。”时间戳显示在四个月之前。李某某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灰白,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抢手机,但手机根本不听他的,屏幕继续往外吐东西,更多截图、更多记录、更多他从未公开过的操作痕迹。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某一行字,然后猛地转身撞开厕所的门冲了出去。
苏格站在原地,水流还在哗哗地响。他关上了水龙头。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手机推送提示音的密集轰炸。苏格走出去的时候看到走廊两侧站了七八个学生,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跟他刚才在李某某手机上看到的是一样的。“李某某”三个字开始在宿舍群、年级群、课程群之间快速传播,有人截图发上了校园论坛,标题栏配着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钱不群博士生被曝挂名抄袭,聊天记录实锤。”李某某捂着脸往走廊尽头跑,书包带子在他奔跑中从肩膀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他弯腰去捞,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围的学生没有追上去,但他们举着手机拍了一段他踉跄的背影,视频很快就发到了更大的群里。李某某还没有跑到走廊尽头,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苏格站在走廊拐角能听到他对着听筒说“喂”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李某某整个人在走廊中央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慢慢放下手机,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屏幕朝上。苏格隔了十几米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推送通知:“教务处通报:李某某因学术不端行为被停课调查。”
苏格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走廊另一头响起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钱不群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他没有看那些围观的学生,也没有看地上李某某掉落的手机,他的目光穿过走廊里的十几个人,像一束聚光灯一样精准地落在苏格身上。他走到苏格面前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对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保安说了一句:“把那个年轻人请到我办公室来。”
保安走到苏格面前,其中一个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同学,钱教授请你过去一下。”苏格没有抗拒,他跟着钱不群穿过走廊,走到那间半开的办公室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办公室比苏格想象中要大,落地窗正对着校园的一片人工湖,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张红木办公桌。书柜占满了左侧的整面墙,从上到下塞满了厚重的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线下反射着细碎的金色斑点。钱不群走到办公桌后面,在大班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没有让苏格坐,苏格也没有坐,就站在办公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宽的红木桌面。
钱不群先开口了,声音比昨天在台上说话时低了一些,没有了话筒放大的效果,但语速依旧平稳。“我知道你是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苏格的脸扫到他的外套、他的背包、他垂在身侧的手,“你就是那个自杀的苏正清的儿子吧?长这么大了。”苏格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颚线绷紧了。钱不群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习惯性抽动。“你爸偷了我的成果,你还敢来?你和你爸一样,都是贼。”
苏格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桌面上那副十指交叉的手,皮肤白净,指节分明,那双手翻过书、写过论文、拿过奖杯,也发过那封匿名举报信。苏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定义你的。”钱不群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是真实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格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他的目光从苏格的左眼移到右眼又移回来,停了两秒,然后低声说:“我等著。”
苏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站在走廊里,重新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心跳在肋骨内侧重重地撞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推送,最顶上一条是校园新闻:“明德大学博士生李某某因学术不端被开除。”苏格盯着那行字握紧了手机,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里,微微发疼。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走,靠着墙壁,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廊空荡荡的,学生散了,李某某也不见了,只有办公室门板后面传来隐约的翻书声。苏格站了一会儿,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四道清晰的月牙形指甲印泛着浅红色。他松了松手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迈步往走廊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