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开灯，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床沿，整个人陷进一种奇怪的静止里。走廊里那扇门合上的闷响还在他耳边反复回放，钱不群那句“我等著”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锤不下去。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的亮线。苏格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白色的，照亮了他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泛着青灰色，嘴唇干燥起皮，头发乱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苏格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口了：“你是杀人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干涩，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他又试了一次，“你是杀人犯。”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尾音还是飘的，像一根线被风扯歪了。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开口的时候，嘴唇在抖。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洗手台边缘，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开书，金色字在白色灯光下显出温和的光晕：“目标在视线范围内即可生效。”苏格看了两遍，合上书，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回床边。
他躺下来，没有脱外套，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苏格没有吃早餐。他直接走出了酒店，穿过明德大学校门，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走向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上课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苏格走到钱不群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木门板表面有一层清漆的亮光，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他自己的轮廓。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钱不群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敲这扇门：“进来。”
苏格推开门。钱不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杯沿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苏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扶手上：“进来吧。”
苏格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缝。他没有坐到任何一张椅子上，就站在办公桌前面，距离钱不群大约两步远。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窗外的人工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反光，水面泛着一层晃动的亮斑，透过落地窗映在天花板上，像几片缓慢移动的、没有形状的云。
苏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钱不群，你是杀人犯。”
秒针从钟面上走过一格，两格，三格。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苏格等着手机响，等着书页亮，等着任何一个证明他刚才那句话落地的信号。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电脑屏幕没有自动亮起，手机没有推送，窗外的人工湖依旧泛着晃动的光斑，钟面的秒针还在继续走。钱不群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先是安静地看了苏格两秒，然后嘴角的弧度变大，变成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他笑出了声，肩膀跟着抖了一下，然后笑声越来越大，他开始前仰后合，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闷响：“你的超能力呢？不是说什么都能定义吗？怎么定义不了我？”苏格翻开书，书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盯着空白页，瞳孔开始收缩。钱不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格面前。他的身高比苏格略矮一些，但当他站在苏格正前方的时候，那种从容的姿态让他显得比实际尺寸更大。“因为我没杀人，”钱不群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稳，“你定义不了真相，你只能定义别人害怕的东西。我不怕你说我是杀人犯，因为我没做过。”
苏格站在原地，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铃声从外套口袋里传出来，急促、尖锐。苏格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像是隔了很多年才被放出来的录音——“儿子。”苏格愣住，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又贴回耳边。第二句话跟着来了：“那个研究是我偷的……钱不群才是原创。我害怕身败名裂，选择了逃跑。原谅爸爸。”
是苏正清的声音。苏格记得这个声音。他刚刚丢失了这个声音——在高铁上那本书告诉他已经永久遗忘了父亲的声音。但他此刻清楚地听到了它。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带着老式录音设备特有的底噪和轻微失真的、确实是苏正清的声音。他的手指僵住了，手机从耳边滑落，没有掉在地上，被他的另一只手接住了。他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录音没有停，那句话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钱不群走过来，弯腰从苏格手里抽走了手机，按了一下外放键，然后把它放在办公桌面上。苏正清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着：“钱不群才是原创……原谅爸爸……钱不群才是原创……”
苏格瘫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办公桌的侧面，双腿伸直，目光落在前面某个没有聚焦的点上。钱不群蹲下来，把那部正在循环播放录音的手机捡起来，举到苏格的耳边，距离近到苏格能感觉到手机背壳的温度。“听到了吗？你爸亲口承认的。我才是受害者。你恨错了人。”
苏格猛地推开了钱不群的手，从地上站起来，一把夺回手机，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滑坐下来，手机握在手里，录音还在继续。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耳朵，但声音没有停，它穿过指缝、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直接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钱不群才是原创……原谅爸爸……”
苏格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楼，走回酒店。他锁上门，把窗帘拉上，整个房间陷入昏暗。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暗了，录音停了。他翻开书，纸页在他的颤抖中被翻过了好几张，终于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金色字从深处浮出来，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组成了一整句话：“你定义的，是对方心中最恐惧的真相。钱不群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字迹在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留下半截笔画。苏格盯着那行断掉的句子看了很久，从头到尾读了三遍。钱不群最恐惧的不是死亡——那是什么？书页没有回答，金色字也没有再浮现。他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后背弓着，额头垂下，几乎要碰到书封。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窗外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的亮线。苏格坐在床边，握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但没有声音。他哭了，但没有哭出声。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鼻梁的弧度滑落，滴在书封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很快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