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在酒店的床上坐了一整夜。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从傍晚的橘黄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彻底的漆黑，最后在凌晨时分重新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他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躺下，后背靠着床头板，膝盖上摊着那本书，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暗了很久。
天亮之后，他拿起了手机。食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一下，按了下去。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昨天听到的一模一样——“儿子……那个研究是我偷的……钱不群才是原创……我害怕身败名裂，选择了逃跑……原谅爸爸。”苏格听完一遍，没有停顿，又按了一次播放。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让它自己循环播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苏正清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颤抖，那种人在极度恐惧和羞愧交织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控制不住的声带抖动。听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到苏格几乎能在脑子里看到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低垂的眼睛、抿紧的嘴角、塌下去的肩膀。
但苏格还是听完了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
他伸手把播放停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书页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他翻了一页，空白。再翻一页，空白。他加快了速度，手指从书页边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在他手下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哗啦声，翻到差不多书脊中段的位置时，字迹终于出现了，金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出现得都要慢，像是从纸页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笔画填满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定义规则：使用者说出‘你是XXX’后，系统将自动检索对方潜意识中最恐惧的真实现状，并全网实锤。若对方心中无此恐惧，定义无效。”
苏格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在“若对方心中无此恐惧，定义无效”这行字上，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再动。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整句话在脑子里拆开重新组合了一遍。所以他说赵总监是小偷的时候，赵总监是真的偷了，而且他真的怕被发现。他说地铁男是性骚扰惯犯的时候，那个人确实骚扰过别人，而且他害怕这件事被翻出来。他说王快手是骗子，他说季某某是渣男，他说贪官是受贿犯，他说邻居偷电——每一次定义都成功，每一次实锤都落地，因为那些人心里确实有鬼，确实在恐惧自己做过的事被曝光。而他说钱不群是杀人犯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因为钱不群根本不怕这个。苏格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但视线没有聚焦。钱不群不怕“杀人犯”这三个字，说明他没有杀过人。那他说赵总监、地铁男、王快手的时候，他做对了一件事——他说的是对方怕的。可他说钱不群是杀人犯的时候，他说错了。他说的不是钱不群怕的东西。
那钱不群怕什么？
苏格低头翻书，手指翻过了空白页，翻过了规则页，在接近书脊末尾的位置停住。一行新的字浮上来，比刚才的规则更短，像是直接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关键词：“钱不群当前最恐惧的事物：学术声誉崩塌。提示：试试定义他恐惧的事。”苏格的指腹压在“学术声誉崩塌”这六个字上，压了很久。他想起那间摆满精装书的办公室，想起书柜里的烫金字，想起钱不群在颁奖台上讲话时那种从容自得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说“今天这个奖证明了一切”的时候，整场掌声雷动的场面。那些书、那个奖、那个位置、那个被射灯照亮的舞台中央——如果这些东西有一天塌了，钱不群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格重新拿起手机。他没有按播放键，而是把录音进度条拖到了中间的位置，从父亲说“那个研究是我偷的”这一句开始，放慢了速度，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听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这一句的语气比前面要平一些，像是在读一段文字而不是在说话。苏格又拖回去重新听了一遍——“那个研究是我偷的”——七个字，语调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没有前面那种恐惧和羞愧交织的声带抖动。苏格换到耳机，插上线，把音量再次调高，声音从耳朵里灌进去，清晰得能听到录音底噪里细微的电流声。那个研究是我偷的——这一句的尾音处理得不太自然，像是录了两遍拼接在一起的。
苏格皱起了眉。他把录音文件转发给了小美，附带一条文字：“帮我找人分析一下这段录音的真伪。越快越好。”小美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两行，没有问任何问题：“我找人做。你别做任何事。”苏格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他放下手机，从背包里翻出钱不群的照片。那张牛皮纸信封里装着的照片，五寸大小，边缘微微泛黄，银框眼镜、灰西装、校门口的明德大学四个字。苏格把照片放在书页旁边，盯着钱不群脸上那个从容的微笑，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说给照片里那个人听的：“你到底怕什么。”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视着镜头，嘴角带着那种得体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弧度。
苏格把照片翻过来扣在书页上，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翻开书，金色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示出最后一行信息：“因果值：9。剩余安全次数：1。下次定义将触发代价升级。”
苏格看着这行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了下来，拉过被角盖住胸口，眼睛睁着。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再睁着眼。他就那么躺着，在即将到来的天亮之前，像一根被拉紧又慢慢松下来的弦，维持着一种不再绷紧但也没有完全放松的平衡。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再远去。苏格的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他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