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带着暖意，在床单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斑。他没有立刻起身，先侧过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书还在，合着，封面朝上，金色字在日光下显得比夜里淡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读。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手指触到颧骨的时候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的酸胀感。昨天半夜他醒过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钱不群到底怕什么？而他的答案只有一个方向，学术声誉崩塌。
苏格把书拿起来翻开。纸页比昨晚多了一行字，位置在规则说明的下方，像是被补写上去的附录：“定义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对方在世；二、对方在视线范围内或实时影像中；三、对方心中真实恐惧该事实。”苏格看着这行字，目光在第二和第三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视线范围内或实时影像。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半句，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签字笔，把这条规则抄在了左手手背上。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痒，黑色的墨水印在浅色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他穿好衣服，把钱不群的照片从背包夹层里抽出来。照片上的人还是那副表情——银框眼镜、灰西装、校门背景。苏格把照片立起来放在书页上，对着那张静止的脸，声音平稳地吐出那句话：“你是骗子。”三秒。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手机没有响，书页没有亮，窗外的阳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苏格耐心地等了五秒，然后低头看向书页，金色字慢悠悠地浮出来，像在回答一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照片无效。必须面对面或实时动态影像。”苏格把照片摔在了床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那行“明德大学学术报告厅，我等你”的字迹正对着天花板。
苏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酒店房间不大，从床头走到窗边是六步，从窗边走回床头还是六步。他走了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三个来回，在第四个来回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停在房间正中央，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书的书脊上。如果他是骗子——如果钱不群真的是骗子——那我爸的录音算什么？苏格的指尖开始发凉。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盯着床单上那道斜斜的光斑。如果钱不群是骗子，他偷了父亲的论文，他诬陷了父亲，他在父亲跳楼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领奖、教学、坐在那间摆满精装书的办公室里对着来访者微笑——那那段录音里父亲承认剽窃的声音，就是假的。苏格的手攥紧了床单的边缘，又松开了。他想起录音里那句“那个研究是我偷的”的语调，平稳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件毁掉自己一生的事，平稳得像是有人在念一段提前写好的稿子。苏格的手指开始轻轻地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敢让自己相信——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成形了。
手机响了。是小美。他接起来，小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录音分析需要两天，我找的是专业做音频鉴定的工作室，结论出来之前你别做任何事。”苏格说“好”。小美安静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苏格沉默了两秒，说：“我不知道。但我可能找到方向了。”小美没有追问方向是什么，她只说了两个字：“稳住。”电话挂断之后，苏格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酒店的房间在五楼，窗户朝南，正对着明德大学的方向。从这儿能看到校园边缘的教学楼楼顶，灰色的水泥平顶，四周有一圈低矮的护栏。苏格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楼顶。十几年前，苏正清就是从这样的楼顶上跳下去的。苏格不知道是不是明德大学这栋楼，他从来没有问过详细的地点，母亲后来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他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但他看着那个灰色的水泥平顶、看着那圈低矮的护栏，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清晰得不像回忆——父亲站在护栏边缘，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出那句“小格，爸对不起你”，然后他翻了过去。
苏格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伸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留下一枚浅淡的指纹印。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床边拿起外套套在身上，把书放回背包，把照片也收了进去。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明天，再去找他。”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灌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发亮。苏格没有停步。他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保温杯，看了苏格一眼，没有说什么。苏格走进去，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缓慢地跳动着——五、四、三、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