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许昌南门外十里。一队骑兵从北边冲过来。最前面的人穿着银色铠甲,披风上全是灰尘,是陈玄。他拉住马,在高坡上停下。后面的军队跟上来,旗帜飘着,长枪林立。“玄”字大旗插在坡顶,插得很深,稳稳的。
探子跑过来,跪下说:“报告!城门关着,吊桥收起来了。城墙上没有旗子,箭楼没人守。只有四个巡逻的士兵走来走去,都低着头。”
陈玄盯着城看。
许昌城墙很高很厚,外面有护城河,水面很平静。城门用铁包着,门闩粗得像手臂。这是一座很难打下的城。
他下了马,把长枪插在地上,踩了踩脚下的碎石。副将走过来问:“将军,要不要现在攻城?可以搭云梯,或者用撞木砸门。”
“不。”陈玄摇头,“强攻会死很多人。曹操虽然粮草被烧,但兵还在。他要是拼命,我们也会损失很大。”
他抬手指向城墙:“你看那些巡逻的士兵,走路没力气,盔歪甲斜。他们不怕我们打进去,怕的是我们不打。”
副将愣住了。
陈玄嘴角动了动:“曹操这个人多疑。他不信别人,也不信‘安静’。他现在一定在城楼上看着我们,等我们犯错。”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传令——前锋营散开站位,人和人拉开距离。左翼骑兵藏在洼地,右翼放到小山后面,不准聚在一起。步兵盾阵前后分开一点,帅旗往后退三十步。”
副将犹豫:“这样……阵型太松了。万一敌人冲出来怎么办?”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能冲。”陈玄冷笑,“让士兵脱甲休息,生火做饭。让他们大声说话,笑出声。谁问为什么不攻城,就说‘曹贼吓破胆了,不用我们动手’。”
副将领命走了。
很快,军中热闹起来。有人脱了铠甲捶肩膀,有人端着大碗喝汤,还有人蹲在地上扔石头赌钱。鼓敲得乱七八糟。几匹马被牵到河边喝水,骑马的人靠着树睡觉。
但陈玄没动。
他站在中军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握着长枪,手指发白。眼睛一直盯着城门。旁边三条沟里藏着三百精兵,弓上了箭,刀出了鞘,只等信号。
风吹起他的披风,露出腰上的豹皮带。枪杆上的“玄”字刻得很深。他站着不动,像块铁。
城墙上,一个巡逻兵突然站住,指着下面:“头儿,你看那边。”
老兵眯眼看去。江东军乱七八糟,旗子歪着,人也懒洋洋的,连主帅在哪都看不清。他皱眉:“不对劲。”
“哪里不对?他们都懒得打了。”
“正因为打赢了,才更该小心。”老兵低声说,“哪有胜军比败军还松的?”
他转身要走:“我去告诉校尉。”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冲出一匹马,直奔城门。马上的人穿铠甲,拿令旗,在离城五百步的地方停马大喊:“城上听着!我家将军说了——曹操是老鼠,不敢出来,还算什么英雄!明天中午,敢开城打仗吗?不敢的话,我们就在这住三个月,等到你们饿死!”
喊完就走。
城上一片安静。
老兵看着远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主将听的。
此时,许昌城里,议事厅。
曹操坐在主位,茶没喝。面前站了几名将领,脸色都很紧张。
“丞相,敌军乱成一团,士兵松懈,正是出击的好机会!”一名将领急着说。
曹操没说话,手指轻轻敲桌子,眼睛盯着地图。江东军扎营的地方、兵力分布、地形高低,全都标好了。他看得仔细。
过了很久,他说:“陈玄这个人,不会没有准备就行动。”
“可他现在明显轻敌了!”
“轻敌?”曹操冷笑,“他烧粮草,夜袭营地,步步紧逼,什么时候轻敌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高塔,能看到全城。他看向远处那面“玄”字大旗。
“他是想让我出城。”
“那我们就不出去!靠这座城,耗三个月,他们自己会走!”
曹操摇头:“他不怕耗。他怕的是我不信——不信他真的放松防守。”
他回头,声音低沉:“他在赌我的性格。他知道我多疑,所以故意露出破绽。我要是真信了,就会出兵。我要是不信,他就继续耗,直到我们军心不稳,自己垮掉。”
屋里没人说话。
曹操慢慢坐下:“传令——全军戒备,不准乱动。城头加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再派人混出城,查清敌情。”
他顿了顿:“但是……不能等太久。”
他抬头,眼里闪着光:“如果他真的撤掉三个营,露出主营空虚,我就——杀出去!”
命令还没传出去。
城外,陈玄还站着。
太阳升高了,江东军的“松懈”已经持续两个时辰。有人真睡着了,打起了呼噜。炊烟升起,饭香飘出来。
但他知道,敌人在看。
他慢慢抬起手。
亲卫立刻过来。
他小声说:“再撤一个前锋营,往东移二百步。留下空旗,不派兵。右翼骑兵熄火,假装马累了。”
命令传下去。
一队士兵扛着旗离开,动作懒散,旗子拖在地上。营地东边空了一大片,只剩几面歪旗在风里晃。
陈玄放下手,眼神更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要么曹操不动,对峙继续;
要么他忍不住,以为机会来了,开城杀出。
他在等。
城上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巡逻兵跑过来:“将军!东门的闸坏了,守门的说像是夜里被人撬过!”
将领皱眉:“查了吗?”
“查了,痕迹很新,是铁器弄的。再有震动,门栓可能断。”
将领想了想:“加十个人守门,用木桩撑住。”
命令传下。
这时,城外,陈玄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看见——城楼最高处,一面铜镜反了一下光,很快就没了。
那是瞭望哨在用阳光传消息。
他在确认我们的动静。
陈玄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他知道,曹操已经开始想了。
下一步,不是出城,就是加强防守。
他不怕。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
他转身,对亲卫说:“传令——中军帐前,摆酒。”
亲卫一愣:“将军?”
“摆酒。”他又说,“我要在阵前喝酒,请曹孟德喝一杯。”
酒很快送来。
一坛烈酒,两只粗碗。陈玄亲手打开酒坛,倒满两碗。一碗放在地上,一碗端在手里。
他举起碗,对着许昌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曹公!我陈玄敬你一场较量!你不来,这碗我替你喝了!你敢来——这碗就是你的断头酒!”
说完,一口喝光。
酒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铠甲上。
他把空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然后,他重新握住长枪,站在阵前。
一动不动。
城上,那面铜镜又闪了一下光。
这次,亮了三下。
陈玄知道,鱼,开始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