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走出电梯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了一天的活动。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接电话，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拐角转出来，水痕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弧线。他推开酒店大门，外面的阳光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感。他没有停顿，方向很明确地朝着明德大学校门走去。
办公楼走廊依旧是空的，上课时间还没到，苏格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回响，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停住了。门是关着的，清漆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抬手敲门，门板在他指节下发出三声短促的叩响。里面传来一句：“门没锁。”苏格推开门。
钱不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形成两团浅蓝色的光斑。他抬头看到苏格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跟着弯成一个弧度，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收回到屏幕上，手指敲了两下空格键。“还敢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苏格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背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顺手把背包放在地上。两个人之间隔着红木桌面和桌面上一台正在发光的电脑显示器。苏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颤抖，没有犹豫：“钱不群，你是骗子。”
三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钟面的秒针走过一格，走过第二格，走过第三格。钱不群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变——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显示器上原本的文档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自动弹出来的文件夹目录，里面按照年份排列着近十年的论文资料，每一篇都对应着一个单独的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实验记录，时间戳前后对不上，原始数据行被删改过，粘贴痕迹、格式错位、日期篡改都一一排列。第二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论文配图的原始素材和最终成图的对比，同一张显微镜照片被左右翻转、改变色阶、裁剪局部、反复使用在三篇不同的论文里。第三个文件夹紧接着展平，引用文献列表里出现了大量不存在的出版物名称和伪造的作者名，DOI编号无法检索，页码和卷号凭空捏造。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文件夹在桌面上依次展开又合拢，速度越来越快，每一份弹出都是一次实锤。
钱不群的手机开始响了。它躺在桌角，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接。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打进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手机震动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台故障的机器。钱不群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落在键盘上想按什么键关掉所有窗口，但屏幕完全失控了，文件夹还在继续展开。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他双手抬起来砸在键盘上，用力砸了三次，键盘边缘的塑料壳裂开了一道缝，几颗键帽飞出去掉在地毯上。他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格从没在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他绕过办公桌朝苏格冲过来，速度很快，双臂张开，手指弯曲成钩状。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两个保安从外面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钱不群的胳膊，他整个人被拦停在距离苏格两步远的地方，脚还在往前蹬，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苏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钱不群的脸，那张之前在颁奖台上从容微笑的脸此刻扭曲着，银框眼镜歪了，汗从鬓角流下来，脖颈上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鼓出来。苏格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被保安拉上了，隔断了他听到的那阵嘶吼声。
苏格走出了办公楼大门。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又亮了一些，铺满了楼前的水泥台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他皱了皱眉。他刚才站在办公室里，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然后他走了出去。但他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酒店走到这儿的吗？他记得从酒店出门，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呢？中间的一段路消失了。他记得自己从五楼坐了电梯，下楼，推开酒店大门，然后——然后他就在办公楼前面了。中间的过程不见了。像是有人用剪刀把那一段剪掉了，把两段画面直接粘在一起。苏格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他翻开书，书页上金色字已经浮现：“代价升级：短期记忆开始丢失。每次定义消耗一段近期记忆。”苏格盯着这行字，指尖停在那句“短期记忆开始丢失”的末尾，喉咙里发干。他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酒店。
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床上，把书放在膝盖上，努力回忆昨天和小美的通话内容。他记得她打电话过来，记得她的声音，记得他说了“好”——但具体说了什么，他脑子里是空的。那个通话的细节像水面上的一层薄油，看着在，用手去捞却什么也捞不上来。他拿起手机给小美发了条消息：“我们昨天说了什么？”小美过了一会儿才回，话很短，语气带着一点犹豫：“你没事吧？你说你明天要定义钱不群。”苏格看着这条消息，松了口气。至少她记得。至少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他继续往下划手机相册，昨天拍了三四张照片，酒店窗外的景色、房间内的书桌一角、走廊尽头的窗户——但他完全不记得这些画面了。他记得自己站在窗前看过外面，但他不记得自己拿出手机拍过照。那些照片像被人塞进了他的相册里，无痕无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用签字笔抄的规则还在——“对方在世，视线范围内，心中真实恐惧”——墨迹已经蹭花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他合上书，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呼吸放慢了。办公室里的嘶吼声、保安架住钱不群时制服摩擦的声音、电脑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弹出的文件夹，还都在脑子里，很清晰。但这些记忆能留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明天他就会忘掉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苏格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把每一帧画面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记住了，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录音分析的事情又确认了一遍，小美说结果出来还需要一天。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窗外有鸟叫，声音短促而清脆，像是隔着玻璃在敲。苏格没有拉窗帘，就让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灼热感。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匀长，但没有真正睡着。他只是躺在那里，在光线的移动中，等着下一件事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