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是被手机推送声吵醒的。凌晨六点刚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房间里的温度比夜晚低了一些。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红色角标——新闻推送、社交平台通知、校园论坛的热帖提醒,挤了满满一屏。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点开最顶上那条。
“明德大学通报:钱不群教授涉嫌学术数据造假,已被停职调查。”苏格往下翻,第二篇报道引用了校方的官方声明:“校学术委员会已组成专项调查组,将全面核查被举报论文的所有原始数据与实验记录,调查期间钱不群暂停一切教学与科研活动。”第三篇报道的标题更长:“终身成就奖得主陷入造假丑闻:钱不群被曝十年学术数据不端。”报道下方的评论区已经堆了上万条留言,前排清一色是“学术蛀虫终于翻车了”“这种人就该撤职”“支持明德大学严查”。
苏格把手机放下,拿起另一部手机——昨晚睡前他特意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书页合着,封面朝上。他没有翻开它,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刷。
校园论坛的热帖已经置顶了,标题是一行黑体加粗的字:“关于钱不群学术造假的实名联名举报——本硕博联合签署。”苏格点进去,帖子里列了三十多个签名,有在读研究生的、有毕业多年的校友、也有在职的同行学者。下面跟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贴出了自己当年在钱不群指导下做实验时被要求篡改数据的聊天记录截图,有人发了一段匿名录音,录音里是钱不群在组会上说“图片修一下就行,不用那么较真”。苏格又切回新闻页面,翻到最下面的关联报道:“钱不群多篇合作论文引争议,同门学者纷纷发布声明划清界限。”他点开其中一篇声明的截图,发声明的人他不认识,但内容很统一:“本人与钱不群教授的论文合作仅限于学术讨论,对论文数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无直接责任。”措辞像是一个人写了模板,其他人照着抄。
苏格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麻木。他昨天站在钱不群办公室,说出了那三个字,然后电脑屏幕炸了,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弹出来。他做到了。钱不群确实怕这个,他怕学术声誉崩塌。现在这个崩塌正在发生,全网都在围观,速度比苏格预想的还要快,比他看到的任何一次定义都要猛烈。但他没有笑。
苏格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录音文件。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轻又模糊,带着老式录音设备特有的底噪:“那个研究是我偷的……钱不群才是原创……”苏格听完一遍,没有停,又按了一次播放。第二遍,第三遍,他数不清楚,也许是第五遍,也许是第七遍。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听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如果爸真的偷了——苏格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那我恨了十年的人,其实是被冤枉的?那钱不群刚才在办公室里被保安架住、被全网曝光,那些证据是真的吗?苏格低下头,视线没有聚焦。他慢慢地、很慢地抬起双手,手指插进头发里,十指用力收拢,指甲掐进了头皮。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小美。他接起来,小美的声音比平时快,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急促:“苏格,我在你爸的老房子找到一份遗书。”苏格的呼吸停了一下。“有两页。第二页之前被你妈藏起来了。上面写着……”电话里突然安静了。苏格喂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从满格变成了一个空框,中间画着叉号。他对着听筒喊了一句:“写了什么?是不是能证明爸是清白的?”电流声嘶嘶地响着,没有任何人声。
苏格挂断,回拨——无法接通。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他发了一条消息,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信号格依旧是空的。他转身打开房门冲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他没有等,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踩着台阶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木质楼梯扶手在抖动,他的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音。他推开一楼的防火门冲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手机的信号格重新填满了。小美的消息弹了出来,是一张照片。苏格站在大堂中央,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苏格没有注意到那个目光,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加载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一格,两格,三格。照片的上半部分先显示出来了,是旧信纸的黄色,边缘有些泛褐,能看到钢笔字迹的蓝色墨水在纸面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笔痕。第一行字在进度条移动到中间位置时显现出来——“但如果可以重来……”
进度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苏格盯着屏幕,指腹在手机边框上压出白色的痕迹。最后一行字在进度条完成时缓缓浮现出来,完整清晰。苏格没有眨眼。整个大堂安静得出奇,只有空调送风系统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他站在那张照片面前,像钉在地砖上的一枚钉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