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站在酒店大堂里，那幅画面已经完整地加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第一行字是“但如果可以重来”，第二行是“我不会那么懦弱。因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真正的学者。小格，不要学爸爸。原谅我。”苏正清的字迹苏格认得。母亲从前用旧鞋盒装过一摞父亲的手稿，稿纸边缘有些发脆了，但那上面的每个字他都见过很多遍，横折钩的收笔习惯和普通信纸右上角的空白空间，全都能对上。那确实是父亲写的。苏格慢慢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眼眶里那层水光映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第一滴眼泪砸在了屏幕上，洇开了“小格”两个字上方的一小片区域。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滴了一滴。苏格转身走回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大堂里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留意到。
回到房间之后他反锁了门，坐在床沿，重新打开那张照片。他的拇指贴着屏幕边缘缓慢地滑过每一个字，从“但如果”到“原谅我”，读了第三遍、第五遍、第十遍。他开始辨认那些笔画的细节——落笔时的力度、收尾时的顿挫、字与字之间不均匀的间距。父亲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苏格能看出来，每一个字的尾部都有细微的颤动，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拍。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向洗手间。冷水浇到脸上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发红，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苏格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和父亲颜色一样，都是浅棕色的。他张开嘴，喉咙里酝酿了一个声音——“苏格，你是清白的。”但气流经过声带的时候，没有形成完整的振动。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镜子里的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听众反复排练某句台词，可声带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实际的音。他停下来，对着镜子里那个开合了多次的嘴形，低声说了一句：“你连自己都定义不了，你还定义别人？”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手指张开，掌心正对着自己的左脸颊，落了下去。声音清脆短促，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是水龙头滴水的声响在寂静里滴答了一下又滴答了第二下。
苏格回到床边坐下来，翻开书。书是合着的，他打开的时候纸页自动翻到了最后面，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引导着页码的排列。最后一页上的金色字浮得很慢，字迹一笔一划地出现在空白纸面上，速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郑重：“‘定义’的唯一代价——你永远无法定义自己。”苏格盯着这行字，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脖子开始发酸，他才慢慢靠回床头的靠板上。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那我还能定义谁？”书页空白。他又问了一遍：“那我还能定义谁？”纸面依旧是空白的。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书页上仍然一个字都没有浮现。苏格合上书，把它扔到了床角。
天黑下来之后苏格躺在床上，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沉入暗蓝。天花板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还能看清轮廓，但随着夜色加深，那片白色也一寸一寸地融进黑暗里。苏格的眼泪是无声的，没有任何抽泣和低吟相伴，只是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过耳廓的根部，最后消失在枕套的织物纹路里。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个下午，父亲带他去了离家不远的河堤上放风筝。那天风很大，线轴在他们之间绷得又直又紧，风筝升到很高很高，高到只变成一个小黑点，在天空里晃动着。父亲的手比他大一圈，握着他的手一起卷线，笑着说“再飞就看不见了”。苏格想起了父亲笑的时候嘴角的走向，想起了那种笑在脸上的分布和深浅。但他想不起来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他能回忆起那句话的意思，记得内容本身是“再飞就看不见了”，但语调是上扬还是平铺，尾音是轻还是重——那部分消失了。苏格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面吸掉了后来那些没有声音的液体。他在夜里睁着眼睛，睁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久到天边的深蓝慢慢变浅、变成暗灰、变成青灰、变成亮白。
天亮之后苏格从床上坐起来。床单是皱的，枕头上有几处深色的水渍印子，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淡的轮廓。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把手机和书都装进了背包里。书被他从床角捡起来时书脊上多了一道浅痕，他抚平了，拉好拉链，背好包。他打开门，走过走廊，按了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换了一个夜班的人，正低头翻着登记簿，没有注意到他。苏格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晨光很亮，店铺陆续拉开卷帘门，早餐摊的气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混合着油炸面食和豆浆的热气。人行道上有拎着公文包的人快步走过，有牵着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踱步，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巷口冲出来又拐进另一条巷子。苏格站在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每一个人都在去往某个方向。而他站在那里，背包带搭在肩膀上，没有往前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