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靠站的时候苏格才睁开眼。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的车,不记得买了哪一班的车票,不记得检票、找座位、放背包的整个过程。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里攥着一张票根,座位号是七车靠窗,拉杆箱横在脚边。他站起来背上包,跟着前面的乘客往车门方向走。走出车站大厅的时候阳光直接洒在他的脸上,刺痛感让他眯了一下眼。
广场上有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正用脚踹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他踹的是车头保险杠的位置,一下比一下用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旁边有人绕着他走,有人停下来掏出手机拍,没有人上前拦。他整个人摇晃着,脚尖落地的位置不太稳,脸是红的,是那种喝过酒的人面部涌上来的一层油光。苏格走过去的时候离他大约五步的距离,脚步没有放慢。他的视线扫过那个男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实:“你是酒驾。”
三秒之后那个男人的手机响了。不是普通的来电提示音,是那种持续的、无法被按掉的系统级推送警报。他停住了踹车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着,调出了他三个月前的酒驾记录,车牌号、酒精检测数值、事故现场照片、扣分记录,排列整齐。紧接着又弹出了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时间戳显示的是今晚早些时候,画面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上有人递过来一瓶打开的啤酒。警察是在围观的人群里走出来的。他们原本就在广场执勤,接到自动推送后快步赶来,从两边绕到醉汉面前。醉汉被按住胳膊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说“谁发的谁发的”,被带走了。苏格已经走过了广场,在人群中继续往前。他的背影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到了一条居民区附近的路上。路边种着梧桐树,树冠合拢起来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地上。他经过一栋老旧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关着卷帘门,二楼以上是住户。他正在走过的时候楼上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喊叫,是女声,短促而清晰,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钝响。苏格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仰起头,看向三楼的位置。窗户开着,窗帘被扯歪了挂在轨道边缘。他对着那个方向,用和刚才差不多的语调说:“你是家暴男。”然后他的脚步重新启动,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往前走。三秒后楼上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再隔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从三楼阳台的栏杆缝隙里掉了下来,在水泥地上砸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屏幕朝上躺在了路边花坛的边上。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男人把另一个人推倒在地,踢了两脚。警笛声在远处的街道上响起来了,由远及近,一路呼啸着往这个方向赶。苏格的脚步没有放慢,他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看那部手机。
他走到了商业区。一栋写字楼前面围了五六个人,中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推。西装男的领带歪了,衬衫下摆有一半没有塞进裤腰里,嘴里一直在喊同一句话:“我欠钱怎么了?我欠的是银行的钱又不是你们的!”保安把他推到了台阶下面松开了手,西装男站定之后整了整领带,回头朝写字楼的方向竖了一下中指。苏格从旁边经过,头都没有转,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你是老赖。”三秒。他身后传来了手机弹窗的声音。然后西装男的嗓门从骂保安变成了骂另一个方向:“你他妈谁啊!你刚才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有脚步声朝他这边冲过来,苏格能听到皮鞋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快速起落的动静,越来越近,在距离很近的地方被另一组人拦住了。苏格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出了那条街,身后的喧哗逐渐被街角拐弯处的风压灭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钥匙还在背包侧袋里,他摸到它的时候手指关节碰了一下拉链头,凉了一下。他开门走进房间,客厅里的光照布局和他走之前一样,窗帘是拉上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水杯。他坐下来翻开书,金色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温和的亮度:“因果值:14。记忆丢失:已遗忘上周三天内的所有事情。”苏格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了茶几上。他没有再去看它。
同城的另一栋楼里,老张站在指挥中心的显示屏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多个红色的小点,每一个小点都对应着一条“真相侠”相关案件的定位记录。最新的三个红色小点挨得很近,分布在同一条街区的不同路段,时间间隔相差不到二十分钟。技术员站在操作台前面,把鼠标光标移到那几个新点的上方,调出了具体的时间戳和定位精度。他转头对老张说了一句:“所有事件都在这个城市,集中在最近四十八小时,数量在暴增。”老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最近的那个红色小点上。那个点落在一条商业街的中间段,旁边标注的街道名称和附近几家店铺的名字同时跳了出来。老张把双手撑在操作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他失控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继续追踪他的位置,不要打草惊蛇。”
苏格在傍晚的时候走出了一家超市。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是普通品牌、普通规格的瓶装水。他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抬头看了看超市的招牌,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记得自己走进超市,记得自己走到了收银台,然后他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阵子。中间的部分是空的。他举起瓶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温是常温的,瓶盖旋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需要这瓶水。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像一个突然被抽走了剧本的演员,舞台还亮着,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手机在他的外套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掏手机,掏出来之后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着来电界面,号码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名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他不记得解锁图案了。他握着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面,茫然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慢慢暗下去。
同一时刻,老张从显示屏上抬起头,对旁边的技术员说:“他还在这个城市。加大排查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