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在超市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直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的体温捂得不再冰凉。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没有再去尝试解锁,也没有去回忆那通未接来电的号码。他沿着街道往西走,漫无目的,路过了两家奶茶店和三间紧闭的店铺,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了。面馆的招牌是老式的白底红字,写着“老陈面馆”,门口的台阶磨得边缘圆滑,看起来开了不少年头。苏格推门进去。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铺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罐辣椒酱和一瓶醋。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五十多岁,圆脸,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他正在捞面,动作熟练,漏勺在沸水里兜了两圈,手腕一翻,面条就整齐地落进了碗里。他抬头看到苏格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坐坐坐,吃点什么?”那声招呼带着一种沙哑的、常年被油烟熏过的嗓音,但语气热情。苏格在靠墙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说:“一碗牛肉面。”老板应了一声好嘞,转身从案板上拿了块牛肉开始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撒在正中央,牛肉片码成扇形。苏格拿起筷子夹了一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汤底咸淡适中,面条的软硬程度也正常。但他现在整个人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里——记忆像被凿了许多洞的堤坝,很多地方已经空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些东西是真的。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脑子里没有形成任何逻辑链的情况下,随口说了一句:“你是地沟油。”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格自己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证据,这碗面吃不出地沟油的味道,他也没有任何可靠的信息来源支撑这个判断。纯粹是嘴快。他还没来得及后悔,老板已经听到了。灶台后面那个圆脸大叔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凝固了。他放下漏勺,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绕过灶台走到苏格桌边,双膝一弯,当着面馆里其他几桌客人的面跪了下来。塑胶地板和膝盖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句子断断续续:“我真的没有用地沟油……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干缺德事……”旁边一桌的客人放下了筷子,前台正低头吃面的白领也抬起了头。
三秒。老板的手机放在灶台边缘的架子上,屏幕亮了。它自动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播放界面直接铺满屏幕,声音也从扬声器里放了出来。不是地沟油检测报告,不是食品安全处罚记录,而是一段地方台的新闻画面。画面里是十年前,新闻标题写着“市民陈某某英勇救出三名被拐儿童,获见义勇为表彰”。镜头里,一个年纪更轻、头发还没白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面馆老板——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出废墟般的矮屋,女孩的肩膀上披着他的外套。面馆里所有顾客的手机同时收到了平台推送:“您附近的‘老陈面馆’老板系十年前见义勇为模范,事迹回顾。”几个顾客拿起手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发出轻轻的一声“哇”。
老板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段新闻视频,眼睛里的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皱纹滑到下巴上,滴在围裙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委屈的意味:“我是好人啊……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苏格愣在原地,筷子还握在手里,碗里的面还在冒着热气。他赶紧把筷子放下,蹲下来双手去扶老板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把老板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嘴里连说了三声“对不起”,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用力。老板站起来后胡乱擦了擦脸,苏格松开了他的胳膊,向后退了半步。他翻开放在桌面上的书,书页上浮现了一行字,很短:“定义失败:对方心中无此恐惧。”
苏格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能力只对有罪心虚的人有效,好人不会被定义。他刚才定义了一个好人,一个心里没鬼的人,所以他失败了。苏格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沙哑:“看来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老板擦了擦脸,摆着手说“没事没事”。苏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钱放在柜台上,对老板说:“今天全店的单我买了。”店里的顾客们有人鼓起掌来,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好人有好报”,气氛忽然暖了起来。老板破涕为笑,那层油烟和岁月留在脸上的纹路重新弯成了弧。他拍了拍苏格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啊。”苏格没有回答,把钱包收进口袋,笑了笑,摆了一下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筷子重新夹起面条的声音和桌凳移动的声响。
走出面馆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苏格沿着街道往回走,面馆里的笑声逐渐被距离吞没了。他走了一段,在一个路灯下面停住脚步,自言自语了一句:“所以我爸……如果他心虚……那句话卡住了。他还没说完后半句,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他掏出来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苏正清。那是父亲的名字,通讯录里他早就删除过好几遍,但此刻这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来电界面上,字体和位置都和正常通话时一模一样。苏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距离屏幕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按下去。手机震动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来电界面暗了下去。
苏格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没有去查询那个号码,也没有回拨。他只是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然后继续迈开了脚步。夜风还在吹,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面馆的方向传来收摊前最后一波收拾碗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快也被风压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