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走回公寓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半个多小时。他推开门,没有开灯,把背包放在玄关地上,换鞋,走进客厅坐下来。黑暗中他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面馆里老板跪在地上的画面,和那行“对方心中无此恐惧”的金色字。他第一次定义了一个好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以来攥紧的拳头忽然打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苏正清”三个字消失后的待机界面。他划开锁屏,点进短视频平台,首页推送的视频第一条就把他钉住了。封面是钱不群的脸,灰色西装换成了深蓝色的家居外套,银框眼镜还在,头发不像之前那么整齐,一侧有一缕翘起来没有被压下去。标题是一行加粗的白字:“钱不群对真相侠公开喊话——直播连麦,你敢吗?”苏格点进去。视频的长度只有三分钟,画面里钱不群坐在一间书房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灰色照得很明显。他面对镜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那种连续熬夜才会出现的沙哑尾音:“真相侠,你敢不敢跟我直播连麦?我赌你定义不了我是学术骗子,因为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嘴唇在镜头前收紧又松开。视频底下的播放量显示已经超过了一亿,发布时间是七小时前。评论区的前排已经盖了上万层楼,被顶上来的两条热评分别是:“钱不群还敢嘴硬?证据都锤成那样了”和“真相侠不敢出来就是怂”。两条热评的点赞数差了不到两千,像是两个阵营在互相较劲。苏格往下翻了翻,评论区里的立场分裂得很明显,有人贴出了钱不群论文数据造假的截图合集,有人反过来质疑那些截图的来源。争吵在评论区里形成了好几条独立的话题线,每条下面都跟着几十上百条回复。
苏格盯着屏幕上那个暂停的画面,手指停在手机边缘。他没有立刻做决定,但他知道那个决定已经在那里了,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铁块,水面上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等着被捞起来。
手机响了。是小美。接起来之后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别去。他在激你。你现在记忆已经出问题了,万一再定义他,你会忘掉更多。”苏格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本书的轮廓上。他安静了两秒:“我知道。”小美停了一下,然后问他:“那你还要去?”苏格沉默了三秒,说:“要。”小美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松:“那我在你旁边,万一出事我帮你关电脑。”苏格说:“好。”电话挂断之后,苏格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本书,翻开。金色字慢慢浮出来,一个一个地成形:“目标:钱不群。当前因果值:15。本次定义将消耗重大记忆。”
苏格看了这行字很久,久到书页边缘的光开始微微变暗。重大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会忘掉什么,也许是今天的某一段,也许是更早的东西,也许是跟父亲有关的最后一点残留。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中央,拿起手机,点开钱不群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在最下方的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我应战。明晚八点。”发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后背里,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的另一座城市里,钱不群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点开,那三个字就在屏幕上,简洁,干脆。他看了几秒,嘴角开始往上弯,先是轻微的弧度,然后弧度加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带着某种得逞意味的笑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窗外被夜色覆盖的校园轮廓,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身后,书柜旁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岁上下,戴着一副细边的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握着一枚银色的U盘。他走到钱不群身后两米的位置站住了,没有开口,等着。钱不群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吗?”年轻男人点点头,把U盘举起来亮了一下:“AI合成录音已经做好了,只要他定义我,就反杀他。”钱不群听了这句话,重新转回去看向窗外。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那个年轻男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定义我,是定义他自己。”
窗外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亮着几扇窗,偶尔有人影从窗口经过,模糊的轮廓闪了一下就被墙壁吞没了。钱不群站在窗边,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消失,它一直挂在那里,像是钉上去的。
苏格在家里睁开眼睛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扣着。他没有把它翻过来,而是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了茶几上。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本书从茶几中央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按在封面上,感受纸张被体温慢慢浸润的微凉触感。距离明晚八点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他能感觉到时针在走,每一个小时都在缩短那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会忘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什么。但他已经决定了,他不会改。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去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放着那本书,目光落在那道亮线的末端,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