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苏格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亮着,直播软件的界面已经打开了,摄像头对准了背后的白墙,他的脸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小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停在直播平台的首页。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过脸看他一眼。苏格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点了下去。画面亮起来,左边的窗口显示着他的直播画面,墙壁是空白的,麦克风的音量指示条在底部轻微地跳动。右边是连麦等待界面,钱不群的头像灰着。
在线人数开始跳动,从几百跳到几千,又跳到几万,数字刷新得越来越快。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刷“来了来了”、“真相侠出来了”、“前排占座”,还有人在问“钱不群呢怎么还没出来”。右边的窗口亮了,钱不群接入了连麦,他的画面出现在屏幕右侧——他坐在书房里,背景是那面书柜,灯光打得比上次视频时暗了一些。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各位观众,我今天就是要揭穿这个所谓的真相侠。他用伪造的证据毁了我的声誉。”
在线人数跳过了五百万,然后是八百万,一千万。数字还在往上翻,评论区已经看不清完整句子了,全是滚动的关键词。钱不群开始说话了,语速比平时要快一些,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偶尔轻叩桌板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所谓的论文数据造假证据——全部都是伪造的。发给我同事的邮件截图是PS的,实验记录是篡改过的,引用文献列表是拼凑的——有人处心积虑要毁掉我的学术生涯,而这个人,就是坐在屏幕对面不愿意露脸的那个人。”他停了一下,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对着摄像头:“我查过了。真相侠是谁?他叫苏格。他父亲叫苏正清,十年前因为学术不端被校方通报处理,跳楼自杀了。他恨我,因为他觉得是我害了他父亲。但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他父亲剽窃了我的研究成果,苏格恨错了人,现在他要把我当成他父亲的替罪羊。”
钱不群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带出了沙哑的尾音。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浅红色,说话的节奏在加速,能看出来他是在表演,但那种表演很逼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投入感。评论区开始分裂了,有刷“钱不群演技可以的”,也有刷“真相侠你倒是说话啊”。苏格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钱不群的脸在右侧窗口里从从容切换到激动、从激动切换到一个几近哽咽的停顿,他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等。十分钟过去了,钱不群的“自白”还在继续,他把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重新讲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诬陷的受害者。他提到了苏正清的名字三次,每一次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名字留出空间,让观众记住它。
苏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捕捉得很清楚。“你是贼。”三秒。直播画面停顿了一下,像是所有的数据在那一瞬间被同时挂住了。然后钱不群那边的屏幕突然被接管了,他的共享画面覆盖了整个直播间的右侧窗口,第一份文件弹出来——是一份服务器访问记录,显示十年前某一天凌晨三点的登录日志,IP地址经过了两次跳转,最终指向了钱不群当年的办公电脑。访问路径指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正清的论文初稿。登录时间比苏正清提交论文的时间早三天。第二份文件紧接着被推了出来,是钱不群和苏正清之间的邮件往来,邮件内容里钱不群要求苏正清把论文发过来看一下,语气客气,措辞礼貌。那封邮件的时间戳比服务器访问记录早了一周。第三份文件是钱不群当时发给校方调查组的声明副本,声明里他言之凿凿地指控苏正清剽窃了他的“未发表手稿”。
评论区静止了两秒,然后爆了。“钱不群才是小偷”、“时间线实锤了”、“真相侠无敌”刷满了整个屏幕。钱不群坐在镜头里,表情的变化像一张慢动作连拍——他刚才的哽咽和泪光完全凝固了,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发青的颜色。他伸手去关共享屏幕,但鼠标指针不受控制地继续移动,屏幕上弹出了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文件——登录日志的完整记录、IP地址回溯的截图、当年他写给苏正清的一封私人邮件,“你敢揭发我,我就让你身败名裂”那行字被放大了三号,在直播屏幕上停留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的时间。
苏格看着屏幕,瞳孔放大了。他父亲没有偷。是钱不群偷的。他父亲没有做过那些事。钱不群在直播画面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书柜,他伸手去拔电脑的电源线,手在插座边缘滑了一下才拔掉。画面黑了。直播间右侧窗口只剩下灰色的断连标识。但评论区已经存下了所有的证据截图,有人已经发了长帖开始逐条梳理时间线。
苏格关掉了直播。小美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苏格的手臂上。苏格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之前的录音是AI合成的,那个电话也是他搞的鬼。真相是——你爸是无辜的。”苏格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视线模糊了。眼泪涌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从眼眶里漫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滑落。小美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收紧。苏格低着头,肩膀微微地、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眼泪流了很久,但他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苏格的手还握着手机,那行字还亮着。他没有擦掉脸上的眼泪,就让它自然地在皮肤上变凉、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