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看着那条匿名消息，目光反复在“AI合成”和“你爸是无辜的”之间移动。小美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小臂肌肉在微微收紧。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我去墓地。”小美站起来：“我开车。”苏格抓起钥匙，外套的袖子只穿进去一只，另一只边往门口走边甩进袖管里。小美已经先一步推开门，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车驶出小区的时候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挡风玻璃，苏格的视线落在车窗外，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夜色里缩成一团团深色的轮廓。他开口了：“录音是钱不群找人用AI做的，伪造了我爸的声音。他让那个学生做的。”小美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车速保持稳定，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就知道。”苏格继续说话，语速比平时快：“我爸在骨灰盒下面留了U盘。他让我成年之后去看。”小美点了一下头，换挡，加速驶上了出城的路。路上的车很少，两侧的灯光逐渐稀疏，路灯的高度变高了，间距变远了，路面的颜色从柏油黑变成了水泥灰。
墓地在城外，开车过去需要将近四十分钟。苏格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乡村在黑暗中缓缓后退，偶尔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导航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两次，提示前方路口转弯。拐进通往墓地的岔路后，路面变窄了，水泥路面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枝条在车灯照射下闪着暗绿色的光。车停在墓地入口的铁栅栏前，小美熄了火，引擎的余热在车头盖上方蒸腾成一层薄雾。苏格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带着一种深夜里特有的凉意。
他走过排列整齐的墓碑，脚步踩在石板缝隙里的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小美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没有开口。苏格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住了，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表面没有贴照片，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苏正清，1968—2014。”苏格蹲下来，手掌按在墓碑前的泥土上，那种潮湿的、微微松软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跪了下来，双膝落在泥土上，然后开始用手刨。泥土扒开的时候带着碎石子，指甲边缘卡进湿泥里，他一下一下地挖，动作不快，但很稳。小美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一起挖，指甲陷进土里，两个人并排跪在墓碑前面，用手把覆在骨灰盒上方的那层土一点一点地移开。
泥土被扒开了大约十厘米深的时候，苏格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表面光滑，触感凉。他放慢了动作，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了一角黑色塑料。他用手掌扫了扫上面的碎土，骨灰盒完整地露了出来，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潮气。苏格的手指沿着骨灰盒的边缘摸索着，指腹探到底部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凸起的小物件，被胶带粘在盒底上。他翻转手腕，指尖捏住那东西的一边，轻轻扯了一下，胶带发出轻微的撕裂声，脱落了。他把那东西握在掌心里，拿起来——是一枚小小的U盘，黑色塑料外壳，表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在接口的那一面用油性笔画了一个小小的G字，是“格”的首字母。苏格握着那枚U盘，手背上有土渣，掌心是湿的。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裤子的布料被潮气洇出了一块深色的圆痕。小美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苏格拿出手机，连接U盘需要转接头，他从背包里翻出来插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读取到了存储设备。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音频格式，文件名是“给小格”。
苏格按下了播放键。父亲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老式录音设备特有的底噪，声音轻，语速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自然。“小格，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苏格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录音没有停顿，继续播放：“爸要告诉你真相。那个研究是爸原创的，钱不群偷了它。但爸没有证据，他威胁要毁了我。我选择了逃跑。对不起，爸太懦弱。但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我说自己剽窃，那一定是钱不群逼我录的。不要信。爸没有偷。永远爱你的，爸爸。”
苏格握着手机的姿势没有变，维持着抬着胳膊的状态，像是忘记了手臂的重量。录音播完了，扬声器里只剩下一段轻微的底噪，然后自动停止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最右侧，运行时长显示两分十七秒。苏格的双膝重新落回了泥土里，膝盖陷进刚才挖出来的松土里，衣服的布料被潮气洇湿。他向前弯腰，额头抵在了墓碑上，花岗岩的表面粗糙而冰凉。他发出了一声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低泣，也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整个人都在跟着抖的声音。他的肩膀弓着，后背在夜色里一耸一耸，双手扶着墓碑的边缘，指甲陷进石料表面和泥土交界处的缝隙里。小美蹲下来，从侧面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下巴搁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她的眼眶也湿了，眼泪顺着鼻梁的弧度滑下来，滴在苏格外套的领口上，和泥水混在一起。两个人跪在墓碑前面，保持着那个姿势哭了很久。墓地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树梢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恢复了安静。
哭声慢慢低了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然后彻底停了。苏格直起身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几道深色的线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线，在路灯的余光里隐约反着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层一直以来罩在瞳孔前面像雾一样的东西散掉了，露出来的是干净的、清晰的、带着体温的棕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泥土蹭在了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淡灰色的痕迹。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直之后跺了两下脚。他低头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句子很完整：“爸，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转身走下山坡。脚步比来时快，靴底踩在石板和泥土上的声音变得沉稳，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小美跟在他身后。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起他外套的下摆，他没有拉上拉链，就让风灌进去。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墓地轮廓。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安全带扣好。小美发动了引擎，车子掉头开上回城的窄路。远光灯切开夜色，照亮前方的路面。苏格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已经退出了，只剩下文件列表里的一个文件名。他握着手机，没有回头再看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