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车停在楼下，引擎熄火之后世界安静了几秒，只有夜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低鸣声。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文件名，看了很久。小美没有催他，只是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陪他坐着。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决定了？”苏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决定了。”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潮湿的气息。
回到房间之后苏格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二十分。他坐到电脑前面，打开了直播软件，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脸。他没有把镜头调偏，没有转向墙壁，没有做任何遮挡。他就坐在那里，屏幕里映着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青灰色，嘴唇干燥，头发刚刚被水压过还没有完全干透，但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他按下“开始直播”按钮的时候，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零开始快速地向上翻动，几秒钟就跳过了十万，然后是五十万、一百万、三百万。评论区涌进大量文字，但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无法逐条分辨。苏格没有看评论区，他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镜头上，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开口了：“我是真相侠。我叫苏格。”然后他停顿了一拍，补了一句：“今天，我要定义钱不群最后一次。”
在线人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直接跨过了千万门槛。整个平台的服务器负载条亮起了警示色，但画面没有卡顿。苏格点下了连麦键，右边的屏幕亮起来，钱不群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视频里更乱，一侧翘起的发梢没有被压下去过。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苏格的直播间画面，两个人的脸隔着屏幕对视着。钱不群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先发制人，但苏格没给机会。
苏格盯着镜头，一字一顿：“钱不群，你是杀人犯。”
三秒。世界安静了三秒，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屏幕开始往外吐东西。第一份文件弹出的速度极快，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钱不群个人账户向一个第三方技术工作室转账的流水记录，金额五万元，备注栏写着“数据清洗及语音合成项目”，时间戳恰好是苏正清那封诬告信发出的前一周。第二份文件紧跟着展开，是一份制作合同扫描件，乙方签名栏是钱不群的亲笔字迹，项目名称写着“AI语音合成样本”，合同附件里包括一段苏正清公开课录音的说明。第三份文件加载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但完全显示出来的时候，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静止了大概零点几秒。那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不算清晰，带着老旧摄像头特有的颗粒感和偏暗的色调。录像的时间戳显示是十年前某天的傍晚，拍摄角度来自教学楼楼顶的消防通道方向。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影，苏格认出了其中一个，即使像素模糊、距离较远，他也认得出来——那是父亲苏正清，穿着深色外套，侧身对着镜头，双手垂在身侧。另一个站在他对面的人，比苏正清矮了半头，穿着浅色衬衫，戴着眼镜。两个人之间的肢体语言明显带着对峙的意味，苏正清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指对方的方向，而另一个人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推了苏正清的肩膀一把。苏正清向后踉跄了两步，后退的速度在接触到楼顶边缘的矮护栏时没有停住，护栏的高度只到他的膝盖附近，他的腿碰到了金属管的外表面，重心偏移，整个人的上半身向后仰了出去，然后镜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楼顶边缘和另一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监控片段在这里结束。直播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评论弹出，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但弹幕栏是空的。几秒钟之后它像炸开了一样填满了整片屏幕，全是同一个词的不同拼写方式——“卧槽”、“杀人”、“钱不群”、“证据”交叉重叠着涌上来。
钱不群在右边的窗口里瘫坐在椅子上，嘴唇是白的，额头上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目光失焦。他的嘴角在抽搐，频率很慢，一下、两下。书房的窗户外面传来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楼下。紧接着是楼栋门禁被撞开的声响，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快速逼近。钱不群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柜上，几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阳台的落地门旁边，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直播间的画面还开着，能看到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手指攥得非常紧，指节泛白。警察推开了书房的房门，能够看到几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对阳台方向喊了句“别跳”。
钱不群没有转身。他背对着警察，面对着阳台外面的夜空，对着那个方向声音沙哑而清晰地说了一句：“真相侠，你赢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一点：“但你也不是干净的。”然后直播画面断了。
苏格坐在电脑前面，关掉了直播软件。他松了一口气，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两秒，像一只气球从手里飘走，没什么实感。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垂下来，脖颈的肌肉终于从绷直的状态松开了一些。他转头想跟旁边的小美说话——她一直坐在他身侧，从直播开始就没有发出过声音——但当他转过脸去的时候，他看着那张脸，张嘴卡住了。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陪自己去了墓地，他知道她开车送他回来，他知道她一直都在。但他忘了她的名字。那个名字曾经在他的通讯录里、他的聊天记录里、他的日常对话里出现过无数次，现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抹掉了。他认得这张脸，认得她眼睛的颜色和嘴唇的形状，认得她说话的语气和笑起来的弧度，但那个词，她叫什么的那个词，不存在了。
小美看到了他眼中那种茫然。她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苏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干燥的、生涩的：“对不起，我忘了你叫什么。”小美愣了一秒，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握住他的手，很轻，但很稳。“没关系。”她说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叫小美。你记住了吗？”苏格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把那两个字放进了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在心里刻下去了。他点了点头，眼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窗外远处还能听到警笛声的尾音，像一阵已经过去的雷声，在天际线上慢慢地沉降。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他对着小美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幅度很小，但很确定：“记住了。”小美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放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