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群站在阳台边缘，双手攥着栏杆，指节的白色在夜色里看得分明。楼下的警笛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有警察在对讲机里说话，有居民从窗口探出脑袋在议论，有脚步声从楼道里往外涌。阳台上的风比室内大，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裤腿。他的身后，书房里站着三个警察，最前面的那个又喊了一声：“你下来，有话好好说。”钱不群没有回头，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很刺眼。他解锁，打开社交平台，编辑了一条新动态，四个字——“你也不是干净的。”发送。然后把手机举过头顶，用力扔了出去。手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翻了两圈，砸在楼下的绿化带里，闷响被泥土吸收了。钱不群扶着栏杆的手松开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踩上阳台边缘那个窄窄的金属台面，双臂张开了一下又合拢，然后他倾斜了身体，像一个失重的物体一样翻了出去。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水覆盖一个沉下去的东西。
几分钟后，手机上的推送炸了。“钱不群坠楼身亡”“明德大学教授跳楼”“真相侠直播后钱不群自杀”——标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挤满了各个资讯平台的热搜榜。评论区在第一波推送后迅速涌入了数十万条留言，前排被几个词统治着：“死有余辜”“活该”“学术毒瘤终于没了”。有人在刷“真相侠太牛了”，也有人在更靠后的楼层里小声说了一句“虽然他有罪，但跳楼还是太……”后面的话没有写完，因为那层楼很快就被更多情绪更强烈的回复冲到了底下。
苏格坐在电脑前面，直播软件已经关掉了，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转着，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嗡声。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页面显示着钱不群坠楼的报道，简讯只有三行字，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楼下绿化带里有一块被压弯了的冬青丛，四周拉着警戒线，手机落在泥地里的位置被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圈。苏格看着那张照片，视线在“钱不群”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赢了。他想要的证据全部出来了，全网实锤，警察到场，钱不群站在阳台上发了最后一条动态然后跳了下去。所有他定义过的人里，钱不群是第一个死的。苏格没有笑。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那种想象中会有的如释重负。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没有死角，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把新闻页面往上翻了翻，翻到了钱不群那条最后的动态截图。“你也不是干净的。”五个字加一个句号，发布时间正好是他跳楼前最后那个动作的瞬间。苏格盯着这五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他皱眉，眉头向下压得越来越紧。他努力回想这句话的意思——钱不群说的“你”是谁？如果是他苏格，那钱不群为什么说他“也不是干净的”？苏格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一个对应的坐标。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那一年他上初三，放学后去父亲的办公室。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父亲开完会，钱不群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U盘，在他旁边站住了。钱不群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帮我个忙。”他给了苏格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五千块现金，和那枚蓝色的U盘。“把这个文件传到你爸的电脑上，他明天要用的。”苏格接了。他以为那是正常的课件，他只是帮忙传了一下文件，插进电脑，复制粘贴，拔出来。他做完之后就继续坐着等父亲，什么都没有多想。后来父亲出事了。再后来苏格把这件事整个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锁了十年，十年里他没有再打开过那扇门。但现在门被撬开了。
苏格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小腹碰到了桌沿，有点疼，但他没有停顿。他站在房间中央，开始不停地来回踱步，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U盘里的文件不是课件，是病毒。它是一个用来窃取电脑上最新文档的植入程序。它趁父亲的电脑开着，在系统后台自动运行，把论文的初稿加密打包发送到了钱不群指定的邮箱。苏格就是那个传递工具，他亲手把病毒插进了父亲的电脑，然后点击了复制粘贴。他是帮凶。
他的手攥紧了手机，手机的硬壳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小美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格正站在窗边，面朝着窗外，肩膀微微前倾。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刚才在路上跑过之后的轻微喘意：“钱不群死了。”苏格没有转头，声音平平的：“我知道。”小美走近了两步，距离他大约一米的位置站住了：“你没事吧？”苏格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小美愣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一口已经被挖空了水的井。他说：“我是从犯。十年前是我帮钱不群传的文件。”小美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那时候才十五岁，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苏格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态度很清楚：“但我还是做了。我帮了他。”
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本书。书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的地方泛着浅灰色的毛边。他翻开第一页，金色的字还在那里：“你拥有定义真相的能力。只要你说出‘你是XXX’，对方三秒内被全网实锤。”他的目光从这行字上向下移了一行，停在那句新出现的、比主文小一号的补充句上——“你定义的第一个人，将决定你的命运。”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小美走近他身边也没有察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说给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我定义的第一个人……其实是自己。”
小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垂下来的目光、微微抿紧的嘴角、握着书脊时收拢的指节，她没有再说什么。苏格把书合上了，放回桌面上，手在封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窗外夜色沉得不见底。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再远去，像什么东西被拉长又被松开。苏格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合拢的书封上，那行金色的字已经被遮挡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了，十年前他定义的第一个人，不是赵总监，不是地铁上的那个男人，也不是王快手或者季某某。他定义的第一个人是苏正清——通过那枚蓝色的U盘，通过那次复制粘贴，通过那五千块钱和那句“帮他传个文件”。他让父亲成了一个被全校通报的剽窃者，然后父亲跳了楼，然后他拿到了这本书，然后他定义了一个又一个心虚的人，最后他站在这里，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
苏格把书推到桌子靠里的位置，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