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扣上手腕的瞬间，金属是凉的。那种凉意从腕骨的皮肤表面向内渗透，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到手肘，再扩散到肩膀。苏格垂眼看了看那副银色的环形金属，边缘打磨得光滑，在审讯室的白色灯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老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铐的钥匙被他放在了桌角，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姓名。”老张翻开笔录本，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
“苏格。”苏格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低，没有多余的起伏。
老张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苏格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的链条在手腕之间垂落，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我来自首。”
老张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穿过那副银框眼镜的镜片，落在苏格的脸上：“说吧。”
苏格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处的皮肤有细微的干燥纹路，手铐内侧压着他的腕骨，留下两道浅红色的压痕。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段他已经整理过很多遍的事实：“十年前，我十五岁。那天下午我在我爸办公室外面等他开完会。钱不群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了一个蓝色U盘，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
老张重新拿起笔，但没有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他说，‘帮我把这个文件传到你爸的电脑上，他明天要用的。’”苏格的语速均匀，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稳定：“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教学文件。我插进去，复制粘贴到桌面上，拔出来，还给了他。后来我父亲被举报剽窃，校方通报处理，他跳了楼。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U盘里装的是病毒，它会自动窃取电脑上的最新文档，打包发送到指定邮箱。钱不群用它偷了我爸的论文初稿，然后反过来诬陷是我爸偷了他的。”
苏格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老张，老张的笔还在悬着，但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些，笔杆被捏得发白。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病毒。”苏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比前面轻了一点：“但后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以后，我没有说。”
老张终于把笔落到了纸上，笔尖划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沙沙作响。他写完一段，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后面穿过来，声音带着那种干练的、被反复使用过的陈述语气：“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格的视线从他自己的手背上移开，移到了审讯室墙角那台正在运转的老式空调上，出风口吹出来的气流让窗帘下摆微微晃动。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因为我一直在逃避。我不想承认是自己害了父亲。”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补充。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和录音笔指示灯缓慢闪烁的微弱滴答声。
老张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偶尔停顿一下，像是需要确认某个词句的落点。就在老张低头写字的这段时间里，审讯室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脚步声、人声、还有某种被压低的劝解声。
苏格侧过头看向审讯室门上的那扇小窗户。玻璃窗后面贴着一张脸，眼睛通红，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进来。是小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派出所，被拦在了走廊里，此刻双手扶着那扇门，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和鼻尖上泛红的那一小块皮肤。她的另一只手正在拍打玻璃，但拍得很轻，力度被玻璃本身的厚度吸收了大半，落到苏格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微弱的闷响。
苏格看着她，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左右各摆了一下，很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两个字——没事。小美的拍打停了下来，她隔着玻璃看着苏格，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再拍门了。苏格转回头，重新面对老张。
老张正好写完最后一笔，在笔录本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句号。他合上本子，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他整个人往椅背的方向靠了一下，椅子受力向后倾斜了一点，然后又被他的重心拉回来。他开口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格没有犹豫：“我知道。可能要坐牢。”
老张摇了摇头：“不是坐牢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苏格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合拢的笔录本上：“你是真相侠这件事一旦公开，你会被全世界审判。”
苏格坐在那里，手铐链条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回应很短，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很清晰：“我不在乎了。”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定义了那么多人，也该定义自己了。”
老张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纸质档案混合的旧气味。老张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拨号。他等着听筒接通的声音，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铁门，声音不高不低：“局长，真相侠来自首了。对，就是那个苏格。”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审讯室门口，侧身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苏格，然后把门重新带上了。苏格坐在椅子上，金属手铐安静地搁在桌面上，手腕内侧那两道浅红色的压痕已经开始慢慢消退，恢复到接近皮肤本来的颜色。
录音笔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均匀地闪烁，在白色灯光里发出微弱的、一明一灭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