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召开。发布厅里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的镜头一排一排地架在最后面的台阶上，闪光灯断断续续地亮着，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安了一串不太规律的小灯。老张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话筒，台面上的黑色绒布被前一位发言人的手肘压出了一道褶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抬头，对着那排镜头开口了：“真相侠真实姓名为苏格，二十七岁，已于昨日主动投案自首。”
台下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记者的手像被同一根线拉扯一样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有人直接站起来，声音挤过前排的同行传过来：“他自首的罪名是什么？”“他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那些被曝光的人是不是他的同伙？”老张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具体案情还在审理中，后续会通过官方渠道统一发布。”
同一天的中午，全网被推送炸开了锅。“真相侠自首”五个字占据了几乎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标题后缀的红橙色“爆”字紧挨着文字，亮得像一盏警示灯。热搜前十的榜单里，前八条都跟这件事有关——“真相侠自首”“苏格是谁”“真相侠是英雄还是骗子”“钱不群案反转”“真相侠真实身份曝光”“你支持真相侠吗”“真相侠做过的事”“自首与审判”。评论区的分隔线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两侧的内容泾渭分明地暴露出来。一半人写“他是英雄，他揭露了那么多坏人”，另一半人写“他是疯子，侵犯别人隐私还装正义”。两条声音在同一个页面里互相挤压，谁也不让谁。
有人翻出了苏格曝光的每一个事件，把赵总监盗窃公司备用金的视频截图、地铁性骚扰男的报案记录、王快手的诈骗团伙聊天记录、季某某的出轨聊天截屏、贪官周某某的海外账户明细全都整理成长图发了出来。配上“他做错了什么？”作为转发语。另一些人则搜到了苏格的个人信息，他住哪个小区、在哪个公司上过班、甚至他父亲苏正清十年前因学术不端被通报的事也被重新挖了出来，贴在他的名字底下，配的文字是“一个剽窃犯的儿子跑来审判别人，你信吗？”两边的阵营在评论区的每一个楼层里反复交锋，留言数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
苏格看不到这些。他坐在看守所的单人监室里，一扇铁门、一张硬板床、一个固定在墙角的矮凳，墙面是浅灰色的。隔壁传来室友均匀的呼噜声，睡得正沉。苏格侧躺在硬板床上，枕头是薄薄的一层棉絮，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硬边。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放平。审讯室的灯光、手铐的金属触感、老张合上笔录本时纸张摩擦的声音依次从他脑子里过去了一遍，然后被一层平稳的、均匀的黑暗覆盖了。他睡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亮着。
苏格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铁门上方那扇小窗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清晨特有的那种亮白色。他坐起来，脊背在硬床板上睡了一夜之后有轻微的酸胀感，他伸了个懒腰，手臂向上伸展的时候肩膀的关节响了一声。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空的。那本书不在那里。他已经烧了它，阳台上的灰烬当时就在晨风里散掉了。苏格的手在空荡荡的枕头底下停了两秒，指腹摩挲着棉布枕套粗糙的纹理，然后他慢慢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向上弯起，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狱警从铁门外递进来一个餐盘，塑料托盘上盛着一碗粥、半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苏格接过来放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粥是温的，馒头带着蒸笼特有的湿气。他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馒头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把粥喝干净了，馒头吃完了，咸菜的碟子里没有剩下汤汁。他把餐盘放到铁门下方那个开口的托盘架上，然后坐回床沿上，靠墙坐着。
上午的会客时间到了。苏格被带到会见室里，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下面的台面上嵌着一只对讲电话机。小美坐在玻璃的另一面，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眼眶还是红的。苏格坐下来拿起听筒的时候小美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带着鼻音和某种被压住的不平稳：“外面都在骂你。”苏格把听筒贴在耳边，后背靠在椅子上，声音很平：“让他们骂吧。我睡得很好。”小美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你疯了。”苏格隔着玻璃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终于不用藏了。”
会见时间结束的时候小美放下听筒，在玻璃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苏格被带回了监室，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灰，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铁锁咬合的声音沉闷而干脆。他坐回床沿上，靠着墙，看着对面那面浅灰色的墙壁。过了一会儿，铁门上的小窗口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外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清晰、简短：“苏格，我是你的律师。钱不群的家属起诉你诽谤和侵犯隐私，法院已经立案了。”苏格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口看着她：“我知道。”律师推了一下眼镜框，把那句回应收进了脑子里，然后在手里的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窗口重新合上了。
苏格退回床沿坐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面灰色的墙壁上。窗外的光线从铁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平行于地面的亮线。他靠着墙，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