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苏格被带出看守所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警车停在法院侧门的入口处，车门打开的时候铁链的金属碰撞声比平时更清脆一些。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穿过侧门走廊进入法院内部。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镶着小块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他们走过一段拐角的时候能听到从主入口方向传来的声音——人群的嗡鸣声、快门按动的咔嚓声、还有某种被压住的、带着情绪的喊叫。
法院正门外围了很多人。记者们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挤在最前排，摄影师的镜头盖早就摘了，长焦镜头对准了侧门的方向，等待着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人群后方站着一些举着手写标语的人，字迹歪歪扭扭的，“苏格无罪”旁边紧挨着另一块牌子写着“侵犯隐私就该坐牢”，两块牌子的持有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苏格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闪光灯亮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有人喊了一声“苏格”，紧接着更多声音叠加在一起。他没有停步，法警的步子加快了一些，带着他穿过了那排话筒和摄像机之间的空隙，走向法院正门。人群里有一道声音穿透了那些噪音，清晰、短促——“苏格！”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是小美，站在记者群后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踮着脚，隔着人群的缝隙望过来。苏格的目光和她对上了大约半秒，然后法警的胳膊带了一下他的肘弯，他转回头，被推进了法院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嗡鸣。
法庭内部的布置跟苏格想象中差不多。审判席在正前方高处，深色木质的台面微微反光，上面放着法槌和文件架。原告席在左侧，被告席在右侧，旁听席在后方，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些人穿着正式，有些人外套上的褶皱还没压平。苏格走到被告席站定，面前是一张长条形木桌，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任何文件或水杯。他身侧没有坐第二个人。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木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庭内回响了一下，全场安静下来。
原告席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钱不群的妻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头发挽在后面，面部线条绷得很紧。男的坐在她旁边，穿着黑色西装，面前摊着一沓装订整齐的起诉材料。他站起来，向法官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来面对被告席，声音在话筒的放大下听起来比实际要浑厚一些：“被告苏格利用非法手段获取隐私信息，公开传播，导致钱不群教授名誉受损、精神崩溃、最终跳楼。构成诽谤和侵犯隐私罪。”
苏格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原告律师和他面前那沓材料之间。他没有说话。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卷宗，抬眼看向被告席：“苏格，你需要辩护律师吗？”苏格的回答干脆：“不需要。我自己辩护。”法官的笔停了一下：“你确定？没有律师可能会对你不利。”苏格的语气没有变化：“确定。”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浪，很快又被法官的视线压了下去。
苏格向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音：“原告说我用超能力获取证据。我没有超能力。那些证据是真实的，不是伪造的。真实的东西，不算诽谤。”他的语速不快，没有刻意加重任何词，但整个法庭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概三秒。原告律师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向苏格的方向倾斜：“那你证据从哪来的？”苏格直起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回身侧：“我说了你们不信。”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认罪。我承认十年前帮钱不群传过文件，我是从犯。”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旁听席上响起了声音，不是窃窃私语那种细碎的、被压在喉咙底部的交谈，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人声的浪潮。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椅腿碰撞地面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法官的法槌连续敲了两下，声音比第一次更重了一些：“肃静。”
原告律师没有坐下，他的声音在法官敲锤子之后又提了一度：“他亲口承认有超能力，之前的直播里他说自己是真相侠。”苏格侧过头看向他，声音不高不低：“我从没说过我有超能力。我只说我是真相侠——真相侠只是个网名。”原告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在直播里说‘我是真相侠’——这句话意味着你承认自己拥有定义真相的能力。”苏格没有移开目光：“那是一个称呼。就像你叫你自己律师，不代表你拥有法律的定义权。”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卷宗，抬眼扫过庭内，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稳：“本庭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再次落下来。法警从侧门走过来，扶着苏格的胳膊向侧门方向带过去。苏格走过原告席的时候原告律师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会超能力，这是公众都看到的。”苏格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过身，转回头，看向原告律师的脸，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让他定义你试试。”法庭里重新陷入安静。苏格转回身，跟着法警走进了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光比法庭内要亮一些，白炽灯的光线从顶棚倾泻下来把整个通道照得没有阴影。苏格走在前面，两名法警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回响着。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