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重新开庭的通知发出之后变得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书记员在走廊和办公室之间往返了几趟，手里握着文件，脚步不重但频率很高。旁听席上的人重新涌进来，有些上午已经来过一遍，午饭后换了一批新面孔，前排的位置被提前占满了。被告席上苏格站回那个位置时桌面上依旧是空的。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第一排右侧的位置停了一下——小美坐在那里，外套袖口整齐地搭在膝盖上，肩膀挺直，但没有往前倾，只是安静地坐着。
法官走上升座席的时候法袍的下摆带了一下台阶边缘，他站稳之后把卷宗放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话筒的开关。声音在整个法庭里扩展开来：“本庭收到新证据，现宣布重新开庭。”老张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制服外套的扣子是系好的，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折了一折压平了。他走到证人席站定，向法官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在证人席后面转过身，面向法庭。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法庭内的人都能看到——“这是钱不群十年前给苏格的转账记录，备注栏里写着‘帮忙费’。苏格当时十五岁。”汇款单的复印件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前排的人注意到了。
法庭里安静了两三秒。原告律师站起来，转向苏格的方向，声音平稳中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你承认收了这五千块钱吗？”苏格站在被告席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承认。”原告律师没有停顿：“你知道这钱是什么性质吗？”苏格停了一下才回答：“当时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帮忙传个文件。后来知道了。”
法官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短横：“后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格的视线落在桌面边缘某个固定的点上：“父亲跳楼后。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个文件是病毒。”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低：“它偷了我爸的论文。但我当时不敢承认，一直逃避。”法庭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频送风声，旁听席上有人换了一下坐姿，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原告律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他明知是犯罪还隐瞒十年。”这句话落在法庭里，还没有完全散开，旁听席上小美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上扬：“他那时才十五岁！”法警从前排侧面走过去，站在旁听席和审判区之间的界线旁边，手臂微微抬起，做了个提醒的手势，没有出声。小美坐回去了，嘴唇合拢。苏格侧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幅度很小，只转了大约二十度的角度，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小美看到了那个摇头，没有再开口。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卷宗，目光抬起来看向苏格：“被告还有什么要说的？”苏格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面对法官的方向，双手从垂着的状态抬起来，平放在桌面上，指腹压着木质桌面，压出了浅白色的指痕。他开口了：“我不需要缓刑。”法庭里的安静变得更加具体了，能听到某个旁听者呼吸时鼻腔里极轻的气流声。苏格把后面那句话也说了出来：“我定义了那么多人，该轮到定义自己了。该坐牢就坐牢。”
这句话说完之后，法庭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没有人咳嗽，没有椅子响动，连空调送风的声音在那一刻也变得格外清晰。原告律师站在席位上，嘴巴微微张开的程度还没有完全合拢。他刚才举着起诉材料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一个他没预料到的球落下来。法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苏格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卷宗，又抬起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明天宣判。”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了一下，然后被四面墙壁吸收了。
苏格被法警带着从侧门离开。他走过旁听席区域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侧头去看。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法庭的侧门还没有完全合拢，从门缝里漏出了一阵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大概三四秒——是有人在手心里拍出的声响，不整齐，但能辨认出那是鼓掌。有人拍了第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没有跟上，那阵声音就停了。
苏格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排白炽灯，光线均匀地铺满地面。法警在他左右两侧各一步的距离，脚步节奏稳定。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等着侧面的铁门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拖得格外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