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没有云的、单调的亮白色。阳光照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把花岗岩表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台阶两侧站满了人，比上一次开庭时更多，有举着手机直播的，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手里攥着写了字的硬纸板举过头顶的。纸板上的字分了两派，左边一句“正义必胜”，右边一句“隐私不可侵犯”，中间夹着几个没有举牌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门方向。
苏格从侧门被带进法庭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地面被保洁人员拖过一遍，还残留着淡淡的湿痕和水的气味。法警走在他前面，替他推开了法庭内侧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气流，旁听席上有人侧过头来看。他走进法庭站到被告席后面，双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今天没有戴手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腕骨内侧那两道以前被金属压出来的浅痕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皮肤表面还能摸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凹陷感。他在被告席上站定，抬起目光，看向前方。
法官已经坐上升座席了。法袍的领口叠得整齐，面前的卷宗翻开到最后一页，旁边的文件架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判决书，纸张的边缘在空调风里微微翘起。书记员坐在法官左侧下方的席位上，面前摊着记录簿，笔帽拧开放在一侧。
法官的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各方到齐。然后他低头，拿起那份判决书，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法庭：“被告苏格，十年前协助钱不群传播病毒文件，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鉴于主动自首、情节轻微、案发时未成年，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苏格站着，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刻意绷紧的那种面无表情，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答案。他的双手仍然垂在身侧，呼吸的节奏没有被打乱。
法官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宣读判决书的第二部分：“关于钱不群家属起诉的侵犯隐私罪，因真相侠所曝光证据均为真实且涉及公共利益，不构成犯罪。驳回原告此项诉讼请求。”原告席上那位穿深棕色外套的女人没有抬头，她旁边的律师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面前摊开的材料合上了，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纸张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轻响。法官翻了一页判决书，接着说了第三部分：“缓刑期间，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地，定期向司法机关报到。”苏格听到这一句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正前方的人看清他在回应。
法官放下判决书，拿起桌上的法槌，敲了一下。“退庭。”木质的撞击声在法庭内部扩散开，沿着墙壁的弧度折返回中央，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向。法警从侧门走出来，走到苏格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弯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金属扣——他今天进来的时候其实没有戴手铐，但那把钥匙是程序上的象征动作，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结束了”。金属扣环被打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苏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左手的腕关节，然后又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然后垂下手，从被告席后面走了出来。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原告席上的女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短促而果断，她站起来没有往被告席方向看，直接走向了出口方向。她的律师跟在她身后，文件夹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很快，几步就越过了她的肩线推开了侧门。
苏格走出法庭侧门进入走廊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斜斜的亮块。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声响。刚才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把法庭里的余响彻底隔绝在外。他走出法院主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走廊里亮了好几个度，他眯了一下眼，停了一拍，让眼睛适应那种亮度。
门口站了很多人。记者和摄像机比开庭那天更多了，长焦镜头从各个角度指向门口的位置，闪光灯亮起来的频率像是有人在不断按动一只开关。几十个话筒同时伸出来，前端贴着各家媒体的标识，有的还带着收音用的防风海绵罩，几乎堵住了下台阶的通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具体的语句，但某些关键词穿透了那层噪音——“苏格你有超能力吗？”“你后悔吗？”“你还会当真相侠吗？”苏格停在了台阶的最高一级，没有再往下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话筒上，而是越过了它们，扫向更远处的人群。
台阶下面站了很多人。左手边有人举着一块挺大的白色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真相侠无罪”，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粗重，隔了很远也能看清。纸板后面站了大约十来个人，有人举起拳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右手边也有牌子，写着“侵犯隐私的人不配谈正义”，持牌人站在那里没有动，周围站了三四个人，面容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台阶上方。两拨人之间隔着几米的空白地带，中间没有人站。而正对着台阶的方向，人群最前端的位置站着小美。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没有被挤到后面去，就站在第一排，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话筒和摄像机的缝隙，准确地落在了苏格脸上。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看见。
苏格站在台阶顶端，深吸了一口气。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他的影子在花岗岩台阶上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投影，一直延伸到第二个平台的边缘。他把那口气呼出来，然后开口了：“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足够传过话筒和人群之间的空隙。所有的话筒向他的方向挤了挤，闪光灯安静了几秒，只剩快门按动的声音还在零星地响。
苏格站在那排话筒前面，目光越过它们，落在更远的方向，没有对着任何一支具体的麦克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准备了那句话的起始音节，但还没有发出声音。台阶下的人群正在安静下来，一层一层地，从最前排的记者开始，向后方扩散。所有的人都仰着头，看着他。
苏格站在台阶顶端的光线里，目光穿过记者群的缝隙落在了小美的位置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正前方那些安静下来的话筒和等待着的面孔，准备好了说出他想说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