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和小美并肩走在法院附近的街道上，两侧的行道树把晨光切碎成无数小块，在人行道上洒下明暗交错的图案。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清冽和湿润混合的气味，吹过来的时候不冷不燥，刚好够让人把外套的拉链留在半开的位置。苏格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小美挽着他胳膊的姿势一直没有变，两个人的步子自然地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他们路过一只蓝色的垃圾桶时苏格的脚步放慢了。那种缓慢是从正常步速逐渐降下来的，不是忽然停顿，而是一个持续了三五步的减速过程。他在垃圾桶旁边站住了，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手指捏着一角泛黄的纸张，边角有焦痕和卷曲的痕迹，中间部分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那张纸在晨光下被风微微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小美松开了他的胳膊，侧身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要扔吗？”苏格的拇指在纸张边缘的焦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没有犹豫太久，但也没有快得像是急着处理掉什么。他慢慢把那张书页递到垃圾桶的上方，手指松开，纸张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被气流托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它落在桶底的一些果皮和外卖包装袋上，边缘的焦痕在光线里暗了一下，纸面整体摊平了，安静地躺在那些废弃物品中间，没有任何文字浮现，也没有任何金色的光闪过。只是一张普通纸，在垃圾桶底部和别的垃圾待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苏格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回外套口袋里：“走吧。”他说完迈步继续往前走。小美跟上他的步子，在他身侧走了大约四五步。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那种孩童特有的、带着上扬语调的轻声喊：“妈妈你看，这张纸好奇怪。”苏格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到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外套，帽檐上露出来的头发有点翘，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页。他个子矮，站在垃圾桶旁边的时候肩膀刚好够到桶口的高度，他是踮着脚从里面把那张纸抽出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它。他把纸举了起来，两只手各捏着纸张的一角，把它举到眼前，阳光正好从斜上方穿透过那张纸面。纸张本身是半透明的，普通的旧纸在被光穿透之后会呈现出的那种淡黄色光晕，但那光晕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苏格看到了那个变化。那张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浮现出了一行字，是金色的，跟之前他在这本书上看到过无数次的那些字一样。字迹短暂地、一闪而过地出现在了纸面上，像是被光线唤醒了一瞬间，然后又沉回去了。小男孩张大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哇”。他盯着那张纸，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子翻倍了，瞳孔张大了几圈，小手重新调整了一下捏纸的角度，像是想再让那行字出现一次。但纸页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泛黄的、边缘带焦痕的空白纸页，什么字都没有了。
小美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的手指搭在苏格的小臂上，能感觉到轻微的用力：“你看到了吗？”苏格目光没有收回：“看到了。”他安静地看了那个孩子两秒，看着他把纸举到不同角度试图让光重新穿透它，看着他低头翻到纸的背面再翻回来，看着他眼中那种明亮的、带着好奇和某种确认感的光芒。然后苏格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走吧。”小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吗？”苏格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是他的路了。”他说完又走了两步，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是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接近释然的弧度。小美跟上来挽住他胳膊，没有再问。
他们走出去大约十步之后身后传来了小男孩妈妈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早晨刚出门时特有的那种微微加快的语速：“你捡什么了？垃圾箱里的东西别乱翻。”小男孩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妈妈说了一句“就是张脏纸，扔了”，话音里带着那种不太在意的随意。苏格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妈妈从孩子手里拿过纸页，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翻，直接把它丢回了垃圾桶里。苏格走着自己的路，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知道那个男孩应该还站在垃圾桶旁边，还盯着那个桶口的方向看，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熄。也许它会慢慢暗下来，也许不会。苏格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觉得那个孩子刚才把纸举到阳光底下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让人想起某一段已经过去的、他自己也不再需要重新经历的时间。
街道上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行道树的影子被压缩得短了一些。苏格和小美走过了两个路口，一家早餐店门口的笼屉正冒着白色的蒸汽，油条面团的香气混在蒸气里飘过来。小美侧过头问了一句：“吃早饭了吗？”苏格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又好像吃了，他不太确定，但那个不确定让他笑了一下。“没有，吃一点吧。”小美拉着他朝早餐店的方向拐了过去，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掀开的时候带出来一团更浓的热气，带着面食特有的那种朴素的、令人安心的气味。苏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白色的塑料桌面，桌面上摆着一个装着醋和辣椒油的小瓶。苏格把外套口袋朝上翻了一下确认没有东西落出来，口袋里现在是空的。他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慢慢变亮的天色上，没有再看那个垃圾桶的方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融化的薄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