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的小餐馆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上。街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龄至少有二十年，树冠在街道上方合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夏天能挡住大部分阳光，春秋季落叶的时候铺得满地都是金黄色。餐馆的招牌是白底黑字的老式样式，写着“苏记小馆”四个字，字体不算精致，是苏格自己用油漆刷上去的，边缘有几处微微溢出的漆痕。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四张靠墙，两张在正中央。门是玻璃推拉门，擦得很干净，从外面能直接看到里面的场景——小美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算盘，正在拨珠子；后厨的门半开着，有油烟和翻炒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带着酱油和蒜末被热油激开的香气。
苏格站在灶台前面，左手的锅柄握得很稳，右手拿着锅铲快速翻动，锅里的青椒和肉片在高温中迅速变色，边缘泛起微焦的褐色。他的围裙是深蓝色的，前襟上沾着几滴油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处那道早就褪尽了痕迹的皮肤。他颠了一下锅，食材在空中翻了个面又落回锅里，动作流畅，比一年前刚开店时熟练了很多。
大堂里坐了四五桌客人。靠近门口的一桌坐了两个人，正在低头吃面，吸溜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正中央那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盘刚端上去的葱爆牛肉，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然后筷子被重重地搁在了桌沿上。他猛地一推椅子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短促的刮擦声，嗓门直接拔高了好几度：“老板！你这肉不对！你这是假牛肉！你是骗子！”声音穿透了餐馆不算大的空间，撞上墙壁又折回来。
后厨的灶火被关掉了。苏格从半开的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锅铲，铲面上沾着刚刚炒好还没来得及装盘的菜叶，油还在往下滴。他两步跨到了灰色夹克男人的桌前，锅铲还举在身侧，整个人微微前倾，表情在那一瞬间介于专注和警觉之间——是那种被某种长期训练养成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就直接出发的条件反射，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自动缩回来一样。灰色夹克男人被他冲出来的速度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原本拔高的嗓门一下子咽回去了半截。苏格看清了他面前那盘葱爆牛肉，看清了他搁在桌沿上的筷子和那张微微涨红的脸，然后他松了下来。肩膀从绷着的状态降回了正常的高度，举着锅铲的那只手也放低了一些。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性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弧度：“大哥，这是我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鲜牛肉，进货单还在冰箱上贴着。你要不信我带你去看冰箱。”灰色夹克男人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来了，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肉又嚼了嚼，这次嚼得比刚才慢一些：“……好像还行。”苏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后厨。
小美跟着他走进了后厨，门在她身后半掩上了。她靠在料理台旁边，伸手戳了一下苏格的额头，指尖准确地落在眉心偏上的位置：“你条件反射啊。”苏格把锅铲放回灶台上，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听到‘你是’两个字就浑身发毛。”小美笑了一声：“能力早没了，你怕什么。”苏格重新拧开了灶火，蓝黄色的火焰舔上锅底，他把刚才没炒完的菜倒回锅里，翻炒了两下。“我知道，”他说，锅铲和铁锅碰撞出规律的叮当声，“但身体还记得。”
中午那阵客流高峰过去之后，大堂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汤。电视挂在墙角的高处，声音开得不大，是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午间时段的内容。苏格从后厨走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柜台旁边喝。电视里的播音员正在念一条社会新闻，语调平稳：“近日网络上出现一位自称‘新真相侠’的用户，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了三起学术造假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位新真相侠与此前的苏格事件并无直接关联……”苏格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电视。画面切到了采访片段，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坐在镜头前面，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巴。他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比实际年龄偏低一些：“我是新真相侠。我要继承苏格的精神。我不会让那些该被曝光的人继续藏下去。”
苏格看了几秒，把水杯放下，从柜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他把遥控器放回抽屉里，端起水杯继续喝了一口：“还是太年轻。”小美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暗掉的电视屏幕，又看了看苏格：“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苏格摇了摇头，把水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搁在台面上：“不用了。”
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小美弯着腰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塑料筐里，动作麻利，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餐桌擦了一遍，抹布在水桶里拧干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拧绞声，水珠溅了几滴到地面上。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在桶沿上，随口说了一句：“明天去看看你爸吧，好久没去了。”语气很平，像是说“明天记得买袋盐”那样自然。苏格正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这句话之后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特定的焦点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笔放回围裙口袋里：“好。”
后厨的灶台上还残留着中午那阵忙碌之后的余温。案板上的菜刀和水槽里的滤网都还没洗。苏格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低头开始冲洗滤网上的残渣，手指在金属网面上来回搓了两遍。水龙头关掉之后后厨里安静下来了，只剩案板旁边那扇小窗户外面的风声。苏格站在案板前面，用干布把洗好的滤网擦干净，放回架子上。他抬起手伸向墙上的架子去拿那块干布的时候，手指的边缘碰到了一个方形的、微微凸起的物体边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继续拿起干布擦了两下，把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手柄上。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晃动了两下。苏格转过身走出后厨，小美已经收拾好了大堂的地面，正在把塑料筐里的碗碟往洗碗机里码。两个人没有再讨论明天的事，但这件事已经在心里落定了，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窗户外面街灯亮起来了。苏格拉下卷帘门，金属叶片依次合拢，每一片落下来的时候都和上一片碰撞，发出一连串顺滑而低沉的咔嗒声。最后一截门框压到位之后他用钥匙转了两圈锁好了。小美站在他身后，等他转回身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空地上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