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在一片低缓的坡地上，周围种着成排的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苏格把车停在坡下的土路旁边，熄了火。他从副驾驶座上提起一瓶白酒和两个纸杯，纸杯叠在一起，边缘压着边，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轻飘飘的空荡感。小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我在车上等你。”苏格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车外的空气比车里凉，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混着草叶和松脂气息的味道。他沿着坡上的石板路走上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偶尔碾过一两粒细碎的石子，发出细微的滚动声响。墓碑排列得很整齐，每一块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像一页一页竖起来的书脊。他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了下来。
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偏冷的色调。苏格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折，沿着墓碑上方的边缘开始擦拭。灰尘积得并不厚，但边角处有一些细微的苔痕，纸巾擦过的时候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他擦得很仔细，把正面的每一寸都抹了一遍，然后换了一张新的纸巾折好，把照片的位置单独擦了一遍。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比苏格记忆中更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比后来浓密，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镜头。照片里的那种笑带着温度，不是营业性的那种定格表情，是那种真正被逗到了才会露出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苏格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巾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他把两个纸杯分开放在墓碑前方的平台石面上，拧开白酒的瓶盖，酒香一下子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了。他先把一个杯子斟满，再把另一个杯子也斟满，酒液在纸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泽。苏格端起左边那杯，没有立刻喝，先举到面前的高度，对着墓碑的方向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爸，我来看你了。”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辣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食道里留下一道短暂的灼热痕迹。他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向另一只纸杯，端起来，慢慢地把酒液倾斜着洒在墓碑前面的泥土上，酒液浸入土里，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把空了的纸杯放回平台上，坐直了身体，后背微微弓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我不恨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也不逃了。”风吹过松树的树冠，发出一阵像流水一样持续的沙沙声。
苏格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情：“我一直觉得你是懦夫。”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因为你跳楼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懦夫。你只是太爱我了，你怕连累我。”
这句话的尾音有一点点发颤，苏格自己感觉到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那层颤意压了回去。他伸手重新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纸杯，握在掌心里转了转，杯壁内侧残留着浅浅的酒痕。他把它放下来，继续说：“我定义不了你。”他笑了一下，幅度很轻：“因为你没什么好定义的。你是好人。你只是……运气不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风又重新吹过了一轮树梢：“但我想定义自己一次。”
苏格仰头把杯子里最后那一口残酒喝干净了，纸杯底部只剩几滴透明的液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了轻微的关节响动，脚底踩平了石板上的浮土。他把两只纸杯叠在一起握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转身准备往坡下的方向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第一滴雨落了下来。雨不大，但温度很低，水滴接触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凉透了的触感。苏格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刚才还是浅蓝色的天穹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均匀的灰色云层覆盖了。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落下来，然后雨势在短短十几秒内变大了，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啪嗒声。苏格没有加快脚步。他站在原地，仰着脸，雨水打在他的额头、鼻梁和下巴上，顺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淌。他没有躲，没有抬手遮，就那样站在雨中。
小美从坡下的车那边跑过来了。她撑着伞，一只手攥着伞柄，另一只手压着被风掀起的衣摆，小跑着沿着石板路往上冲，鞋底踩过积水的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跑到苏格身边的时候伞面先一步盖住了他的头顶上方，雨滴被伞布拦截，发出沉闷的敲打声。苏格侧过头看着她，雨水还在从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上往下滴。小美举着伞，呼吸还没调匀：“你想淋雨啊？”苏格说：“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怕了。”小美看着他，然后她收起了伞。伞面合拢的瞬间雨水重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冰冷的、细密的、均匀的雨幕把他们同时包裹住了。苏格伸出手抱住了小美，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小美的手从伞柄上松开，回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的湿衬衫上，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和温度。“谢谢你一直在。”苏格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稀释了一部分，但小美听见了。她侧了侧脸，下巴蹭过他肩头的湿布料：“废话。”两个人站在雨中，没有动。
雨在几分钟之后变小了，从密集的连珠状慢慢变成稀疏的散点，最后只剩下偶尔落下的一两滴，在积水的石板路面上打出微小的涟漪。苏格松开了小美，退后半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墓碑。他弯腰伸手，用指腹把墓碑上父亲照片表面残留的水珠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擦破什么东西一样。照片上的父亲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了一些，嘴角那点弧度在湿润的反光中格外分明。苏格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起来，是真的笑了：“爸，我走了。下次带小美一起来。”他直起身，把手上残留的水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转身朝坡下走去。小美走在他旁边，脚步和他在同一节拍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掌宽。坡下的石板路两侧的松树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深绿色光泽。苏格走出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块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在那个时刻看起来像是在笑。雨后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后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苏格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小美绕到副驾驶一侧开门坐进来，关上车门之后车里的安静被重新合拢的空间封住了。苏格从仪表台下面的盒子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小美，自己也抽了几张，擦了擦脸上的水痕。他把擦完的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杯架旁边，然后伸手拧了一下车钥匙，引擎启动的震动从车头传过来，仪表盘的灯依次亮起来。他挂挡，松开手刹，车子沿着来时的土路缓缓驶离了坡下的空地。后视镜里那排松树的顶部被雨后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一缕阳光照成了浅金色。苏格没有朝后视镜里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速平稳，方向盘在他手里握得很放松。副驾驶座上小美正在用纸巾擦袖口上的水渍，嘴里说着“下次出门要看天气预报”，语气平常，像在聊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小事。
车子拐出土路，驶上了回城的公路。路面两侧的田野在雨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鲜润的绿色。车里的空调吹出了暖风，玻璃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消退，前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