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卧室的白色床单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带。光线是浅金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偏低的色温和柔和感。窗外的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叶子的影子在亮带上掠过，像一只极其缓慢的手在拂动床单的表面。
苏格的眼睛睁开了。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延伸出去大约二十厘米就停下了，他早就注意到了它，但从来没有觉得它碍眼。他侧过头，小美还睡着，脸朝向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子被她的肩膀压住了一角。苏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先是脚趾尖触地，然后整个脚掌压下去，无声地站起来，把被子往小美那边拢了拢，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光比卧室暗一些，空气里有隔夜衣物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淡淡的日常气息。他走进卫生间，打开了灯。白色的灯光从顶棚倾泻下来，照亮了洗手台、镜子、墙壁上的毛巾架和水龙头边缘凝结的一小圈水垢。苏格站在洗手台前面，先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挤了牙膏刷了牙，含了一口水低头吐出来，泡沫顺着水流被冲进了排水口。然后把毛巾浸湿拧干，从额头开始向下擦了一遍脸，毛巾在布料表面留下的触感带着微微的粗粝，他能感觉到毛孔在温水里张开又合拢。
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直起身，然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比一年前看起来变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一点，眼眶下面那层长久存在的青灰色基本上已经退干净了，嘴角在放松状态下微微带一点向上的弧度，不是刻意抿出来的，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自然状态。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还没有剪，有几缕垂到眉骨上方，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整齐，也就随它去了。苏格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目光从自己的眉毛移动到眼睛，从眼睛移动到鼻梁，从鼻梁移动到下巴的轮廓线。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的老朋友的面孔。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那个人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很模糊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很清晰地改变了整张脸的线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应该笑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苏格，你是普通人。”声音在卫生间狭窄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被瓷砖表面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余响在空气里滑过，消失了。苏格等着。一秒。镜子里的人还看着他。两秒。什么也没有发生。三秒。没有手机弹窗，没有提示音，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东西从半空中浮现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格等完了第三秒，然后他继续等了一会儿，多等了大概五六秒，直到他确认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再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他笑出了声。那种笑先是短促的一声，然后变成连续的笑，声音在卫生间里回响着，带着一种畅快的、松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住的重量。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眼泪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流过颧骨的侧面，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滴落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表面上。他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没有用，更多的眼泪涌上来，顺着刚才的路径重新淌下去。他蹲了下来，膝盖碰到冰凉的瓷砖地面，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还在笑。眼泪滴在瓷砖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像落了雨。
就在他蹲着的时候，镜子上方的空气里出现了一行字。那行字是金色的，悬浮在离镜面大约一掌高的地方，字迹清晰，笔画稳定，像是有人用光在空气中写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恭喜，你终于定义了自己。”苏格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去的泪水的遮蔽，落在那行金色字上面。他看着它的每一个笔画从稳定到开始闪烁，边缘的轮廓逐渐变淡，先是外围的笔画的颜色变浅，然后向内层扩散，整个字迹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它在空气中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苏格蹲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毛巾吸掉了脸上残余的水分和泪痕，然后把毛巾叠好搭回架子上。他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他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指定对象。那三个字散在空气里，不知道是说给那本已经不存在的书听的，还是说给父亲听的，还是说给小美听的——或者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苏格拉开门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阳光比卫生间更亮一些，从阳台落地窗涌进来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碗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筷子搁在碗沿上，勺子靠在碟子边缘。小美正把第三只小碟放在桌面中央，碟子里盛着一撮切碎的香菜，她抬头看到苏格走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打湿了领口边缘的布料。“面好了，快来吃。”苏格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汤底特有的那种麦香和葱油混合的气味。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温度刚好。
小美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你在卫生间那么久干嘛？”苏格咽下嘴里的面，用筷子指了指身后卫生间的方向：“照镜子。”小美看了他一眼：“照镜子干嘛？”苏格又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定义自己。”小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从她的嘴角扩散到眼角：“那你定义成什么了？”苏格说：“普通人。”小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向后靠了靠椅背，用那种带着认真又带着玩笑的语调说：“那我也定义你一下——你是我的。”
苏格笑了，声音里带着那种刚吃完热东西的暖和劲儿：“这次定义……我认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小美也低头吃了两口面，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提了一句：“对了，老张今天又来了，说你做的面越来越好吃了。”苏格把碗放回桌上，拿勺子舀了一勺汤：“下次给他多加个蛋。”小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面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两碗面的热气映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面汤表面的油花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像一层极薄的金属箔浮在汤面上。苏格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平，筷子搁回碗沿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窗外街道上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车流的低鸣、偶尔一两声自行车铃响，遥远而温和。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