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克牌掉落在血泊中。红心A的牌面被暗红色液体浸透了一半，边缘卷曲，沾着几根长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中指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食指和中指夹起牌角，把它从血泊里拈了起来。牌面翻转，露出那张咧嘴的小丑：Joker。
电视新闻声从客厅方向传来，主持人语速急促：“第三名受害者，全职妈妈周敏，今晨被发现死在家中。警方确认，现场再次出现Joker扑克牌。这已是本月第三起类似案件……”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里闪过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地板上躺着一个女人，身旁那张牌被打了马赛克，但轮廓谁都认得出来。弹幕从电视屏幕右侧滚过，密度大得像一堵墙：“活该，造谣别人出轨的时候想过今天吗？”“第三条人命了，警察是吃干饭的？”“替天行道，杀得好。”
他把声音关小，拿起桌上的手机。微博热搜前十里有七条带#Joker连环杀人#的标签，最高的一条阅读量已经破了八亿。评论区每分钟刷新都能看到新的尸体照和现场图，虽然平台删得很快，但总有新的冒出来。
出租屋不大，二十来平，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江城老城区的街道，晚上十点，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闪着灯过去。他把窗帘拉上，回到电脑前坐下。屏幕亮着，一个新建的文档界面干干净净，光标在页面左上角跳动。
“真相猎人。”他在文档里打出这四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删掉。重新打：“72小时。”
窗外传来一声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默没抬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城公安局新闻发布厅挤满了人。长枪短炮把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后排的摄像师只能把机器举过头顶。刑警队长周建国站在话筒后面，身后是三名副手，都穿着制服，表情统一得像复制粘贴。
“关于近期发生的连环命案，”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来，“经技术部门鉴定，三名死者的死亡方式、作案工具、现场布置高度一致，可以确认系同一人所为。目前我局已成立专案组……”
“周队长！”前排一个女记者直接打断他，“网上都在说凶手是在替天行道，因为三名死者都是网络上有污点的人——被网暴致死的女教师、被诬陷贪污的公务员、造谣别人出轨的全职妈妈。请问您怎么回应这种说法？”
周建国沉默了三秒。发布会直播的弹幕在这一刻暴涨：“问得好！”“警察哑巴了？”“你们看看那三个是什么人，死了活该。”
三秒后他开口：“法律面前，没有人有资格替天行道。凶手是杀人犯，不是英雄。”
话音刚落，弹幕区突然炸了——不是因为周建国的回答，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账号在直播评论区发了一条消息：“我能找出凶手。但我要跟他玩个游戏。”
ID：“真相猎人”。头像是一张空白的扑克牌。
弹幕瞬间从每分钟几千条飙升到十几万。“卧槽！”“什么情况？”“黑客？”“警方的人？”“这谁啊？”几条消息之后，又跟了一条：“每72小时，我会公开一个他下一个目标的线索。如果他敢杀，就证明他比我聪明。如果不敢，就自首。”
直播间观看人数从10万跳到50万，又跳到200万。服务器开始卡顿，画面每隔几秒就转一次圈。技术部门的人从隔壁房间冲进来，对着周建国喊：“队长，查不到IP！他用了三层跳板，最后一个节点在境外，但肯定是假的！”
周建国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疯子！”
发布会草草收场。摄像机关了，记者被请出去。但直播的录屏已经在网上疯传——“真相猎人”挑战连环杀手的截图被做成了九宫格，微博热搜第一换成了#真相猎人是谁#，热搜第二是#Joker你敢吗#。
转发量一分钟破百万。
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还能看到“真相猎人”的账号界面——那个空白头像发出去的四条消息，点赞数各自不同，但都破了千万。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身后是江城大学的樱花树。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挡在额前。
她的脸被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X，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笔痕很深，几乎要把照片纸划破。
陈默用拇指擦了擦那个X，擦不掉。这是五年前他在看守所里画的。入狱的第一晚，他用偷藏的半截圆珠笔在唯一一张探视时送进来的照片上划下了这一道。那时候他恨所有人——恨那个杀她的人，恨警察，恨那个作伪证的室友，也恨她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走那条路？为什么不接电话？
后来他出狱了，恨意没有消，只是沉淀了。变得很稠，沉在胃里，每顿饭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推送：“真相猎人”最后一条帖子——“72小时后，我会公布第一个目标。Joker，你敢杀吗？”
底下已经跟了三十万条评论。热门第一条是：“你疯了吧？你这是在帮凶手挑目标！”第二条：“如果Joker不敢杀，就证明他是怂包，你逼他自首——这招绝了。”第三条：“万一他敢呢？”
陈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低沉地转。
倒计时开始了。
江城的夜晚在窗外铺开，万家灯火从高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棋盘上的点。陈默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道缝，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有人靠在栏杆上抽烟，有人抱着孩子哄睡。一切如常。
他走回电脑前，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她”。里面是五年来他收集的所有资料——案发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法院判决书、指纹比对记录、赵小曼的证词、女友最后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最后一张照片是五年前那个房间里的Joker牌，和今晚新闻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把五年前那张和今晚的截图放在一起，并排摆在桌面上。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牌面，那张小丑的笑脸像是从过去复制粘贴过来的。
陈默关掉文件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继续跳。他没有打字，只是看着它跳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的录制界面，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正面朝上，名字、照片、出生日期一览无余。
他把麦克风调到最低音量，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手指悬在录制键上方，停了两秒。
没有按下去。还不到时候。
他关掉录制界面，关了电脑，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一条新的私信提醒，来自“真相猎人”账号的后台。他没点开，只是看了一眼预览片段——“我是Joker。你的游戏，我接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陈默把手机也关了。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记得刚搬来那天就看到了这道缝，想了三个月要不要找房东修，一直没打那个电话。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只手刚刚拿起一张Joker牌。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没有键盘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更像是在弹钢琴或者握手术刀的手。牌面翻转，小丑的笑脸对着前方，咧嘴的弧度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发亮。
手指用牌轻敲桌面，两下。然后一声低语，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发牌。”
牌面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打在对面墙上。墙上贴满了照片——林梦、张明远、周敏，还有十几个不相识的面孔——每张照片下面都用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像是某种狩猎计划表。
最中间那张照片是空的，只有一截空白相纸钉在墙上，像还没决定放谁的上去。
那只手把Joker牌翻过去，牌背朝着外面，露出一个用马克笔写上去的问号。
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光的影子在墙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