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68小时。

陈默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上拉链。出租屋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芯发出咔嗒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周了，他摸黑走下去，到二楼转角才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空洞的响声在筒子楼里回荡。

网吧在两条街以外，招牌暗了一半——"鑫"字灭了，只剩下"网咖"两个字亮着红灯。凌晨两点四十，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打盹，耳机线从手机接口垂到地板上。陈默用身份证刷了门禁，挑了最角落的位置，面朝墙壁坐下。

开机、插U盘、启动虚拟专用网络。这一套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手指比脑子快。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背景是出厂默认的蓝色，什么图标都没有。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串绕过防火墙的地址，敲回车。

"真相猎人"的后台界面弹出来。私信数量已经变成999+，红色的未读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每次刷新都在变。他没看。他点开新建帖子的编辑框，光标在空白处跳了快一分钟。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前摆着两罐红牛和一盘没吃完的炒面。他从游戏界面切出来刷微博，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满是痘印的脸。他划了几下，划到热搜第一那条"真相猎人挑战连环杀手"，点进去，评论区的热门贴让他笑了一声。

然后他随便往旁边瞟了一眼。就那一眼。

格子衫男生的嘴张开了，脸上的痘印在屏幕光里显得更明显。他盯着陈默的屏幕看了大概三秒——那个编辑框里已经打好了第一行字："第一个目标，三年前诬告教授性侵的女大学生。"光标还在后面跳，等着下一行。

"卧槽。"格子衫男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就是真相猎人！"

全网吧的人转过头来。有人放下耳机，有人从游戏里切出来，有人在椅子上转过身。陈默没抬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七下。

第一下关掉了浏览器。第二下切断了U盘的加密连接。第三下运行了那个他提前写好的脚本——一个只有47行的小程序，作用很简单：把这家网吧所有摄像头的输入信号切断，同时把过去三十分钟的录像覆盖成空白。

第四下到第七下没用上。他已经站起来，连U盘都没拔——那个东西本来就不打算要了。他侧身从椅子后面挤出去，穿过来围观的人群，肩膀撞到一个站着看热闹的男人的胳膊，对方哎了一声。网吧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铁门锈得厉害，他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响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身后有人在追。脚步声从网吧后门涌出来，至少三四个人，还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巷子不深，三十米左右到头，左转是一条更窄的胡同，右转是马路。陈默选择了左边。胡同里堆满了废弃的共享单车，他踩着车架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声音很闷。他没停，站起来继续跑。

追到巷口的人停下来了。矮墙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掏出手机打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晃了几下，照到几只野猫的眼睛，反光像两排绿灯泡。

陈默已经穿过这片废弃的居民区，从另一个出口回到了大路上。他走路速度恢复正常，把黑色口罩往上拉了拉，双手插兜，脚步不急不缓。路过的夜班公交车上坐着三个人，没人看他。

三分钟后，他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自己设置的监控脚本报警——网吧那台机器的摄像头已经被覆盖，他留下的U盘在桌面上被人拔走，但里面只有一个被锁死的加密分区，密码是三十位不重复字母数字组合。他随手抹掉浏览器的访问记录，这步在关机之前就做完了。

江城公安局技术室，周建国盯着面前一排黑掉的显示器。屏幕上全是雪花，每台都是。技术员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拿起耳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对着周建国："他跑了。IP追到一半断了，最后的节点还是那个境外服务器。"

"哪个境外服务器？"

"跟上次一样。皮特凯恩群岛。"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塑料封皮啪的一声。"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这句话不是问技术员的，是自言自语。

技术员没接话。技术室里的另外三个人也都没接话。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就在这时候，电脑屏幕上重新出现了图像——不是监控画面，是"真相猎人"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帖子。第一条线索，正文很短，一眼就能读完："第一个目标，三年前诬告教授性侵的女大学生。她现在改名叫林梦，住在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

周建国看完，抓起桌上的对讲机："阳光花园，三号楼，马上封锁，一分钟之内出发。"

警车在江城凌晨三点的街道上呼啸而过。三辆、五辆、七辆，红蓝交替的光从沿街的窗户玻璃上一帧帧闪过。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掀开窗帘看出去，只能看到车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下，便衣警察封锁了单元门。楼上的住户被敲门声惊醒，有人开门骂了几句，看到警察的证件就闭嘴了。四楼，402室，林梦住在那里。门被敲响的时候她刚睡下不久，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了三四个男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装。

她打开门的时候手是抖的。警察问她是不是林梦，她点头。警察让她穿上外套跟他们走，她没问为什么。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她走进去关掉，然后拿起沙发上的薄外套，跟着警察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警车把小区入口堵了，闪光灯在黑暗里一阵一阵地亮。她突然站住了，回头看着身后那个女警："是不是他来了？那个Joker？"

女警没有回答。林梦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站在楼道口，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我当时说了谎，但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她对着空气喊，也不知道喊给谁听。"三年了！三年了我换过三个城市，我改过名字……"

没有人回应她。小区的路灯把这个瞬间照得清清楚楚：林梦站在台阶上，面前的几个警察面无表情地组成一道人墙，远处停着一辆直播车，车顶的灯一闪一闪——不知道是哪家媒体比警察还快。

这一幕很快出现在了网络上。热搜前三变成了："真相猎人"公布第一个目标、林梦是谁、她当年诬告了什么。评论区在十分钟之内分裂成了两支队伍。一边在刷"正义猎人！干得漂亮！活该！"另一边在骂"他是帮凶，这跟直接告诉凶手地址有什么区别？""警察是蠢的吗？"

有人扒出三年前的新闻，女大学生控告教授性侵，法庭败诉，教授反诉诬告，最后女大学生撤了诉，但舆论没有放过她。如今她改名林梦，住在阳光花园。这条信息在一个小时内被转发了几十万次。

陈默站在小区对面的天桥上。手机屏幕上是警方布控的现场直播，弹幕一层叠一层。他放大画面，三号楼的轮廓从模糊变清晰。他的目光往下移，从一楼的窗户移到地面的消防栓。

消防栓箱子的门半开着，不像是正常的使用状态。正常状态下，消防栓的门要么关严，要么被人拉开拿水带——不会半开着。陈默记住了这个细节，从天桥上走下去，穿过马路，在便衣警察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靠近了消防栓。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机举在手里，对着消防栓的内侧拍了一张。闪光灯没有开，夜景模式拍了三秒才成像。他站起来走开，走到小区对面一条巷子口，低头看那张照片。

消防栓内侧的金属板上，有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字母。刻痕很深，边缘粗糙，像是用钥匙或者刀尖反复划出来的。一个J。

陈默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五秒钟。Joker来过这里。在他发布线索之前，在他来天桥之前，Joker已经来过这里了。那个消防栓的位置正对着林梦住的单元门，如果站在那个位置抬头看，四楼的阳台正好在视线中心。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离开。江城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倒计时48:00:00。屏幕光微弱地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没有擦，任它在风里慢慢干。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外套摩擦的声音。但他身后二十米处，还有一个声音——几乎和他同步的脚步声，节奏、频率、落地的轻重，都刻意压到了一致。他的步子快，那个声音也快。他的步子慢，那个声音也慢。

陈默在走到一条岔路时突然站住。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后面的街道。停了大概五秒，他转过身，看向来路——空无一人。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连一只猫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十秒。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贴着地面滚了半圈。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在闪，忽明忽灭。光在墙上画出一圈又一圈不完整的圆。

陈默重新转过身，继续走。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倒计时还在跳：47:58:23、47:58:22、47:58:21……

远处，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身影从巷口的垃圾桶后面慢慢走了出来。那个人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轻轻抬了一下帽檐，像是致意，又像是在说：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