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恢复了供电,亮了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墙上斑驳的涂料。他推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看楼下的街道。没有人。那个戴鸭舌帽的跟踪者没有跟上来。
他坐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倒计时:47:56:12。
阳光花园小区那边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个消防栓内侧的J,刻得很深,不像是临时起意。Joker提前来过,提前踩了点,提前留下了标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发布第一条线索之前,Joker已经知道目标是谁了。甚至可能比他更早。他那一帖只是确认了林梦的身份,向全网公布——但Joker不需要他公布。Joker早就知道了。
这个想法让陈默的后背贴上了椅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拼图:三起命案,三名“完美受害者”,每张现场照片里都有那张Joker牌。现在他自己也是拼图的一部分了——他主动走进来的。倒计时在继续,他还有时间。但他突然不确定,时间站在谁那边。
与此同时,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林梦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外面那件薄外套被女警叠好放在了一边。客厅里两名便衣警察一坐一站,站着的靠门边,坐着的在餐桌旁假装看手机,眼角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她。
林梦缩在沙发角上,膝盖贴着胸口,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热搜榜上“林梦”两个字还在前面挂着,她点进去,滑了几下就不敢再滑了。
——“当年诬告教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人血馒头好吃吗?现在轮到自己了?”
——“我不同情你,但我也不希望你死。你活着才好看。”
——“活该。”
每一条她都看了。读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然后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木地板上,屏保碎了一个角。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睡衣的布料里闷出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但你们要我死吗?要我死你们才满意?”
女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手放在她肩膀上:“没有人要你死。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你。”
林梦一把推开她的手,站起来冲进卧室,反锁了门。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她坐在床沿,手还在抖。手机在客厅地板上,她没有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备用机,那是一部旧安卓,三年前淘汰下来的,一直扔在抽屉里充电。她拿起来,解锁,打开了直播软件。
她没有设置标题,没有准备任何开场白。点开直播,前置摄像头对着她的脸,屏幕里是一个眼圈发红、头发凌乱、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睡衣的女人。弹幕开始出现,几十条,几百条,上千条。
“这是谁?”
“林梦?”
“你还有脸直播?”
“警察不是在你家吗?”
“说说吧,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林梦吸了一口气。她对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开口了:“三年前……我确实说教授性侵我。他没做。我撒谎了。”
弹幕暴涨。
“……但我不是无缘无故撒谎的。他拿毕业要挟我。他对我说,你想毕业,就陪我一晚。我不答应,他就不给我过论文。我找导员,导员说你有证据吗。我没有。他说你告我,我让你在整个江城找不到工作。我害怕。所以我提前说了——我告他性侵。因为如果我不先开口,没人会信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败诉了。因为我拿不出证据。他反告我诬陷,我赔了钱,撤了诉。然后全网骂了我三年。我换过名字,换过城市,换过工作,换过朋友……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弹幕停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滑动。
——“所以她到底被没被性侵?”
——“没有证据你说个屁。”
——“她自己也承认撒谎了。”
——“但教授确实威胁她了……”
——“被威胁就能诬告?什么逻辑。”
——“我觉得她挺惨的。”
——“演苦情戏想活命吧?真够拼的。”
林梦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字一行行刷过去,表情从哭到笑只用了不到一秒。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几条弹幕还在刷——“你装什么可怜”。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洗手台正上方有一台排风扇,扇叶积了一层灰,已经很久没人清理过。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她往后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像被人揍过。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头顶排风扇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扇叶,又像是叶子被风吹动碰了一下外壳。林梦没太在意,继续洗脸。然后又响了一声,伴随着一小片东西飘落在她面前的洗手台上。
一张扑克牌。Joker。小丑在笑。
林梦盯着那张牌看了三秒钟。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从卫生间冲出去,跑过卧室,打开反锁的门,扑到客厅警察面前。牌被她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嘴唇是紫的。“他在里面!他在卫生间!”
站着的警察拔出枪,坐着的警察冲进卧室。全楼封锁的指令在两分钟内传达到了每一个出口。楼下待命的便衣跑步上楼,楼顶的警员降下绳索,楼道里的所有住户被敲门叫醒,每个人都在问“出什么事了”。
搜查持续了四十分钟。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能藏人的空间——卫生间洗手台下面、橱柜里、吊顶夹层、阳台储物箱——全部检查完毕。没有人。402室内没有第二个人的任何痕迹。排风扇的扇叶完好无损,从通风管道口伸手进去摸了一圈,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周建国站在林梦面前,手里拿着那张Joker牌。牌面是那个笑得很夸张的小丑,背面什么也没有,连个指纹都提取不到。
“你确定之前没见过这张牌?”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梦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见没见过那张牌——也许昨天晚上就有了,也许一个小时前就在,也许刚才那声咔只是幻觉。但她手里的牌是真实的,那张小丑的笑脸是真实的。
周建国把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最后装进证物袋里。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抬头看排风扇。扇叶已经不转了,安静地卡在原位,缝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没注意到的是,扇叶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浸过。那道湿痕正在慢慢变干,速度很快,再有几分钟就会彻底消失。
小区外面,一辆熄了火的面包车里,陈默放下望远镜。3号楼的灯一间接一间亮起来,警察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备用手法。”
他没有点发送。这条消息永远不会发送出去,只是给自己看的。他知道Joker不会从正门进去,也不会从窗户翻进去。那栋楼已经被封锁了,林梦被围在一圈警察中间,理论上绝对安全。但安全是相对的——Joker要动手,只能通过一种方式:提前布局。
陈默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那栋楼的竣工图纸。五年前的工程备案,公共信息平台上能查到。图纸显示这栋楼的通风管道系统是联通的,从顶楼直通每一户的卫生间,排风扇是唯一的出口。
他放大图纸,手指在排风扇的位置敲了三下。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倒计时:08:00:00。
402室的卫生间里,排风扇的扇叶在所有人离开之后重新开始缓慢转动。风从管道里灌进来,吹动叶片,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叶片第二次转到最低点的时候,扇叶边缘有一滴透明的液体被甩了出来——很轻,很小,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啪嗒。在地砖上洇开一个圆形的湿点,比硬币还小。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液体很凉,无色无味,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像是水。但它不是水。它的成分清单里有三样东西——一氧化碳结合物、神经抑制类气体前体、还有一种天然的植物碱,剂量很小,但足够连续吸入十二小时后让人的呼吸系统在一分钟内停止工作。
这个配方三天前就已经开始释放了。从陈默在网吧发帖之前,从警方封锁这栋楼之前,从Joker在消防栓内侧刻下那个字母之前,毒物就已经在通风管道里了。管道很长,气流很慢,走了三天才走到排风扇这个出口。它以滴落的速度在累积,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慢慢蒸发成肉眼看不见的气体,融入卫生间的空气里。
陈默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Joker有备用手法,但不知道是什么。他坐在面包车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只需要一通电话打给周建国,告诉他“检查通风管道”。然后所有警察都会上去查看,然后他们会发现管道里的毒物,然后林梦会活下来。
他的手指没有落下去。
因为他是“真相猎人”。如果他打了这通电话,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不是猎人,而是助手——帮警方破案的助手。但猎人的规则是不能介入。他要赌——赌Joker会不会杀,赌林梦会不会死。这是他定的游戏规则。如果他输不起,他现在就可以认输。
他把手机放下。
倒计时还在跳。08:00:00变成了07:59:59。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背朝上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再看它。远处的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里,某间卧室的灯还亮着。一个穿着起球睡衣的女人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盯着卫生间的方向。
排风扇还在转。安静地、匀速地、持续地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