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3点。
林梦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黄色条纹。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缓慢起伏。枕头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在黑暗中像一层薄霜。
门口的女警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的监控器屏幕亮着,分成四格——走廊、客厅、窗户、卧室门口。四格画面都在,没有异常。女警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凌晨3点07分。
林梦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像是做了噩梦。女警注意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往门边走过去——然后她停住了。
监控器里,林梦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开始变色。首先是嘴唇边缘,泛出一种灰白,像是涂了一层霜。然后是脸颊,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均匀的青紫色,从鼻翼两侧向耳根蔓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大,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像在看什么东西。
女警冲过去拧门把手,门反锁了。她喊了一声另一个同事的名字,对方从客厅跑过来,两人一起撞门。门框震了一下,没有开。第二下、第三下,锁芯从木槽里崩出来,门弹开的时候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林梦已经不动了。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指尖是凉的。
法医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现场,用了不到三分钟给出了初步判断:“中毒。具体成分需要化验,但颜色和体征符合神经抑制类毒物的特征。”他翻开林梦的眼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前。”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他问:“毒源找到了吗?”
技术员摇了摇头,正蹲在床边检查地面、窗户、衣柜。房间不大,东西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一眼就能数完。“门窗都是密封的,没人从外面进来过。我们搜了三遍了,没有针管、没有药片、没有喷雾器。”
周建国走进卧室,站到了床边。他低头看着林梦的脸,那层青紫色已经固定下来了,像一个面具。他伸手掀开她的枕头——金属扣碰到枕头底下硬物,发出一声轻响。
一张Joker扑克牌。压在枕头正下方,牌面朝上。小丑的笑脸被圆珠笔划了几道,写出一行字:“你猜错了。扣一分。”
周建国拿起那张牌,手指捏着牌角,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牌面被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是新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发出一层薄薄的亮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牌装进了证物袋。
“拉所有监控,”他说,“从三天前开始,每一帧都给我看。”
技术室里,三台显示器并排播放着阳光花园小区的监控录像。速度调到八倍,画面里的人像影子一样快速移动,进电梯、出电梯、进单元门、出单元门。技术员坐在中间那台前面,每隔几秒按一次暂停,放大一个人脸,然后又继续播放。两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找到。
“72小时之内,没有人进入过林梦的房间。”技术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报告。“楼道监控、电梯监控、大堂监控,都没有。”
周建国站在他身后,双手撑着椅背。“那她怎么死的?”
技术员没回答。他继续往前翻录像,翻到三天前的凌晨,画面里一片安静,楼里几乎没人走动。他正要关掉这一天的录像时,手指停住了——画面左上角,通风管道口的那个位置,有一小块阴影在动。他放大画面,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管道口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通风管道。”技术员说。
二十分钟后,排风扇叶片被拆下来放在证物台上。叶片边缘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残留物,透明、无味,法医用棉签蘸了溶液才采集到样本。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了——残留物成分里有三种物质,组合起来具有慢性吸入型神经毒性,剂量很低,但持续吸入十二小时以上足以致死。
法医拿着报告走进周建国的临时办公室。“这种毒物释放方式很慢。不是一次投放的,是持续滴落——三到五天前就开始释放了,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的。”
周建国抬起头:“三天前?”
“更久。”法医说,“保守估计,最晚在四天前就已经开始了。如果按照昨晚死亡的时间倒推,投放时间应该在三天半到四天之前。”
四天前,“真相猎人”还没有发帖。林梦还不是目标。至少,公开意义上还不是。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把法医报告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也就是说,那个疯子在他公布线索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法医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江城的清晨和别的城市没什么区别——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摊冒着白气,通勤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穿过去。没有人知道3号楼402室里刚刚抬出去一具尸体。
九点十七分,“真相猎人”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帖子。只有一个字:“操。”
这是该账号第一次出现情绪。之前所有的帖子都冷静、精确、没有温度——包括那个规则说明,包括那个倒计时,包括那句“你敢杀吗?”——但从这一个字开始,账号背后的那个存在露出了裂缝。
评论区在三十秒之内从几千条涨到几万条。没有人关心那个字的含义——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
“你害死了她。”
“帮凶!直接帮凶!”
“你公布目标的时候想过她会死吗?”
“你跟她有仇吧?”
“滚出来道歉,然后滚进监狱。”
热搜第一变了一次。从“真相猎人挑战连环杀手”变成了“真相猎人是帮凶”。话题广场上的头像一排排亮着,每个人都举着虚拟的火把,要烧掉那个藏在匿名账号后面的人。
“你不是猎人。”
“你是喂饵的。”
“林梦该死,但你没资格决定谁该死。”
“警察抓不到Joker,那就先抓你。”
陈默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私信数量每十秒跳一次,红色的未读数字从一千涨到两千,再涨到三千。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关了电脑——不是休眠,不是待机,是直接关机。电源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就全黑了。
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消失了。窗帘拉着,外面是白天,但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只能照出桌椅和床的轮廓。他就那么坐着。没有开灯,没有起身,没有拿水,没有任何动作。
墙上的照片在微弱的光线里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张五年前的合影,他和他女朋友站在海边,身后是灰色的海平线。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头微微靠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他把这张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之后就一直贴在墙上,没有换过位置。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哭,没有表情。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时拖鞋踩地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是在他关掉所有设备之后很久。屏幕的光从桌面上渗开来,照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带。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未知,没有备注。正文很短:“扣一分。零比一。”
陈默看着那行字。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没有删除,没有拉黑。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女友的照片取下来。照片的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当年在景点拍立得的时候贴上去的日期戳,已经模糊了。但他没有看日期戳。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靠下一点的位置,有一行字,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写的时候纸是平的,垫在写字板上,笔画很稳——
“我会找到你。”
这是他入狱那天晚上写的。写的时候手铐还戴着,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他趴在探视室的台面上,用那半截圆珠笔写完了这五个字。每个笔画都用力到压出纸痕,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迹。写完之后他把照片夹在看守所配发的笔记本里,带回监舍。后来笔记本被收走了,但照片留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印进皮肤里。
窗户外面,江城的白天继续着。车流、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不知道哪栋楼里的婴儿哭声——所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又远又闷。那些声音和他没有关系。
他放下照片,转身走回桌前。电脑被重新按下了电源键,风扇转起来,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个加载完毕,浏览器被打开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落下去,在搜索栏里打出了四个字母:J-O-K-E-R。
回车。
搜索结果页面加载出来,相关条目上百万条——新闻、论坛帖子、百科词条、阴谋论网页、连环杀手的粉丝讨论区、扑克牌的起源介绍、漫画角色的背景故事……所有的信息堆在一起,像一面信息墙。他一条一条往下翻,速度不快,但每个链接都点开看过。
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房间重新暗下来。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着他的脸。他还在往下翻。
倒计时早就归零了。新的游戏还没有开始。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他要找的Joker,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张牌,不是一个标签。那个Joker是一个能提前三天布局的人,一个能预判“真相猎人”行动的人,一个五年前就已经杀过一个人却没有留下痕迹的人。
他要找的,是那个人。
他在搜索栏里加了一个关键词:五年前。然后敲了回车。
这一次出来的结果少了很多。其中一条是五年前的旧新闻,标题写着“江城大学女生被害案疑云重重”,正文不长,两百字不到的通讯稿,里面的名字——被警方带走调查的“程序工程师陈某”——被人用技术手段抹掉了最后一个字,只剩一个“陈”。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关掉了搜索页面,重新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光标跳了一下。他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第二轮。目标:张明远。”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光标在“张明远”三个字后面跳动,像在等他把什么补上。
他没有补。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被他拉开一道缝,外面的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对面的楼面上,照出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动。他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影刷完牙、拉上窗帘、关灯睡觉。
一切如常。
他放下窗帘,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和墙上那张空出来的位置——照片被他取走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像一个未完成句子的空格。
手机没有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