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死了六个小时。太阳升起来又偏西,江城的白昼像一块被反复涂抹的画布,每一层新颜色都盖不住底下的血迹。热搜榜前十名换了三批,但不管怎么换,总有一两条跟“真相猎人”有关——“真相猎人是帮凶”“林梦最后直播”“凶手到底是谁”“全网通缉真相猎人”。
大V们纷纷下场。情感博主写了长文,标题叫《你手中的牌,是别人的命》,开头就是一句“当一个人把自己当成法官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罪犯。”推理博主做了视频,把“真相猎人”发帖的时间线和林梦死亡的时间线叠在一起,结论是“他就算不是同谋,也至少是间接杀人”。财经博主插了一脚,分析“真相猎人”这个账号背后的运营逻辑,说这要么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营销事件,要么是某个平台在试水新型互动剧。
评论区里最热的一条是:“他要是真的想抓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给警察?为什么要搞什么游戏?因为他就是想看人死。他就是Joker本人。”
这条评论点赞破了五十万。
还有人在扒“真相猎人”的IP地址。某个自称“业余网络工程师”的用户发了一篇长帖,贴了几张截图,声称“真相猎人”的发帖信号曾经过境一个位于太平洋南部的服务器——皮特凯恩群岛。“实锤了,境外势力。要么是有人在国外远程操作,要么是伪装IP。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这条帖子下面的高赞回复只有一个字:“抓。”
警方技术室里,周建国站在技术员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关于IP的帖子被转了几万次。技术员转过头来:“队长,那篇帖子说的不对。皮特凯恩那个节点是他故意露出来的,我们第一次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真正的IP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三层跳板。”
周建国:“能不能定位?”
技术员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击很多次之后的疲惫:“他比我们想象的高明太多。这不是普通人,这人的水平,放在国内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至少是安全部门的总监级别。他用的加密协议我见过,三年前给军方做过一次外包,后来那个团队解散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
周建国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也就是说,我们抓不到他。”
“除非他自己出来。”
周建国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了技术室。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墙上的标语亮得刺眼——“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他站在那行字底下,掏出手机,又看到了“真相猎人”的账号。页面停留在他最后那条只有一个字的帖子上。
那个字在几百万条评论中夹着,像一块被潮水包围的礁石。
出租屋里,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评论一页一页地刷新着。“滚出来道歉。”“你害死了她。”“你就是杀人犯。”每一条他都看到了,因为他在手动翻页——不是为了找安慰,不是为了找支持者,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里面有没有Joker。有没有一条评论的语气、用词、时间点,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翻了三千多条,没有找到。
他关掉评论页面,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边的相框,照片里女友的脸还是被那个红色的X覆盖着。他低下头,对着那张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到:“这次,我赌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打开了“真相猎人”的账号后台。编辑框重新出现,光标在跳。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重:“第二轮,目标:抄袭别人论文还反咬原作者的网红教授。线索:他周二晚上会喝一杯别人送的酒。”
点击发送。页面刷新,帖子出现在了他的时间线上。
三秒钟后,一个叫张明远的人在自己的直播间里大笑起来。他坐在一张皮椅上,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每一本都崭新得没被翻开过。屏幕上弹幕正在刷“真相猎人又说你了教授”和“教授快跑啊”,他对着镜头,把手机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他的直播间正开着“真相猎人”的那条帖子。“来啊!全网看着我,我看他怎么杀我!”他把手机扔回桌上,镜头晃了一下,拍到桌角摆着一杯刚倒的红酒。
“周二晚上?我周二晚上有饭局,”他拿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他要是敢来,我让他给我递纸巾。”
弹幕在笑,打赏在飞。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条帖子的评论区里,一张图片在几秒钟之内被顶到了最前面——一张Joker扑克牌的照片。牌面写着:“你慢了。零比二。”
陈默看到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
零比二。第一轮他输了,第二轮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因为Joker又提前了一步,又一次在他发布线索之前就已经把“你慢了”这三个字准备好了。这是一张预制牌,是Joker在等他的帖子。等他发出第二轮目标,然后这张牌就会以“评论”的形式出现在评论区里。像一张提前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收到的时候,寄件人已经在下一个目的地了。
陈默关掉了社交软件。他把浏览器全部关闭,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他点开了电脑桌面上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一个字:“她”。点开之后,里面有几十个文件——照片、扫描件、PDF文档、录音文件、手写的笔记扫描版。他把这些文件按照年份排好,最上面是五年前。
五年前的案发现场照片。那时候还没有Joker这个名字进入公众视野,但那场命案的现场里有一张牌——一张红心A,背面画着一个小丑的涂鸦。那不是扑克牌的印刷图案,是手画的,用黑色马克笔在牌背上画的笑脸。陈默把那张牌的照片放大,图案的线条粗糙、用力、像在发泄什么。他把它和林梦案发现场的Joker牌并排放在桌面上。
两张牌,一张手绘,一张印刷。一张五年前,一张昨天。两张牌的笑脸弧度几乎一样——左边的嘴角都比右边高一点点,是一种不对称的笑。不是巧合。那个人在五年前就画出了这个笑脸,后来只是把它印成了批量生产的扑克牌。
陈默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个信号。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电脑的录音软件。麦克风插在机箱前置接口上,红色的指示灯是暗的。
他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正面朝上。然后他停了两秒。手指悬在录音键上方,离那个按钮大概一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按键表面微弱的温度——电脑开了太久了,机箱的风扇转得很响。
按下。红色指示灯亮起。
“我叫陈默……”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遇到墙壁又折回来,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形成一层很薄的回声。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今年28岁,五年前被冤枉杀死女友的那个程序员。当年陷害我的凶手,就是这个连环杀手。”
他拿起桌上那张五年前的案发现场照片,对着麦克风的方向。“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有证据。那间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指纹。警方当年漏掉了。我有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他把照片放下,重新坐直。“Joker,我知道你在听。第三轮,目标是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录音软件的计时器在跳,秒数一帧一帧增加。他没有关掉录音,没有停止,只是坐在那里,让红色的指示灯继续亮着。
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两户还亮着。他把那两户的位置记住——东侧四楼,南侧六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正在录制的文件。
时长:00:08:32。
他按下了停止键。文件被保存,命名为“第三轮”。没有后缀,没有备注。然后他把电脑合上,把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收进抽屉里,拉上了抽屉的金属把手。
手机还在飞行模式。他没有打开。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会发现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不是那种放松的笑。是一种准备好了的笑。
“下一次,”他低声说,“我赌我自己。”
声音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被任何设备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