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坐在直播间那张价值一万三千块的皮椅上，身后是三百多本从没翻开过的精装书。他把手机架在桌上，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屏幕上的弹幕密集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脸。“真相猎人说要杀你！！”“教授快跑啊！”“你还敢直播？不怕死吗？”
他笑着，把红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们也信那个神经病？他说要杀我，我就等着他。”他把酒杯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镜头。“来，我看他怎么进我家。我这是高档小区，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单元门有门禁，电梯要刷卡，他连楼都上不来。”
弹幕在刷“666”，在刷“教授真硬气”，在刷“笑死我了那个猎人就是个跳梁小丑”。观看人数在他说话的这几十秒里涨了一百万。张明远的眼睛扫了一下屏幕角落的计数器——五百三十一万。他满意地靠回椅背，换了种更松弛的姿势。“我周二晚上确实有饭局，但那顿饭是我学生请的。我学生知道吧？就是那些被我‘抄袭’论文的孩子们。”他做了个引号的手势，对着镜头笑。“他们爱我，特别爱我。不然怎么年年给我送礼？”
弹幕里的“哈哈哈”开始刷屏。有人说“教授太损了”，有人说“这个嘴真的服”，有人说“真相猎人看到这个直播估计气得关机了”。张明远把这些评论念出来，每条念完都要加一句自己的点评。他正在念第十五条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弹幕突然变了一下——不是内容变，是颜色变。有人连续刷了五十个“毒药”表情包，红色的图案在屏幕上连成一片，像鞭炮一样炸开。张明远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表情突然僵住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他的手捂住胸口，手指收紧，把衬衫抓出一道褶皱。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手机从桌面上翻倒，镜头对着天花板——一个白色的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灰，像一只圆形的眼睛。
直播间还在直播。弹幕还在刷。“演技真好”“他装的吧”“是不是演节目效果”“教授别演了快起来”……五分钟后，助理推门进来送外卖，看到张明远躺在地板上，姿势像从椅子上滑落时没有做出任何缓冲。手机倒扣在旁边，屏幕还亮着，直播软件在提示“直播已中断”。助理把外卖放在门口，蹲下来，推了推张明远的肩膀。张明远的身体顺着这个推力往外侧倾斜了一下，然后停住。助理拿起手机拨了120。他的手在拨号的时候一直在抖。
法医到达时张明远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亡时间大约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二十分之间——也就是直播中断的前后。初步鉴定是心脏病发作，诱因是极度惊吓。法医翻开张明远的眼皮，瞳孔散大，眼底有出血点。“他有心脏病史吗？”法医问。助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有……前年查出来的，但他一直在吃药，医生说他控制得很好。”
法医没有接话。他把张明远的身体翻过来检查背部，没有外伤。他站起来，看到桌面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还有一杯喝了一大半的矿泉水。两个杯子都被送进证物袋，化验结果当天就出来了——都是普通的饮品，没有任何有毒物质。
警局的办公室里，周建国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皱得能夹住笔。“没有毒，没有外伤，没有入室痕迹，他是怎么死的？”法医站在他对面：“他本身有严重心脏病，受到巨大视觉冲击和情绪波动，足以致命。”周建国抬起头：“什么视觉冲击？”
技术员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张明远直播间的后台数据。“队长，您来看看。”周建国走过去。技术员把进度条拖到张明远死前十秒，点击播放。画面里张明远还在笑，还在说话，弹幕区在正常滚动。然后第十秒——屏幕右侧的弹幕区被同一个ID刷了屏。“Joker”这个账号在一秒钟之内发送了一百个“毒药”表情包。表情包的动画特效在手机屏幕上同时炸开，满屏红色，红到几乎看不见张明远的脸。然后张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周建国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了这个就被吓死了？”技术员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把进度条拖回那十秒，又放了一遍。在红色炸开的瞬间，张明远的眼睛里确实有东西——一种恐惧，是真切的，不像是演出来的。
林雪站在法医旁边，听完技术员的描述，皱起眉头：“他被一个表情包吓死了？”法医点头：“视觉冲击足够强烈。尤其是对于一个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又知道自己被盯上的人来说。他表面上在笑，但他其实一直在紧张。那一百个表情包像是把这种紧张状态瞬间放大了。这种案例不多见，但医学上完全解释得通。”
林雪看向尸体旁边的一张扑克牌。那张牌被放在张明远的右手下面，像是他自己抓在手里的，又像是别人放在那里的。牌面写着：“你慢了。零比二。”
周建国走进来时，正好看到那张牌。他一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什么也没有。他把牌摔在桌上，砸出一声脆响。“这个疯子。”
张明远的死讯在二十分钟内传遍了全网。“真相猎人”的账号下，评论在不停地涌进来。“第二条人命了。”“帮凶。你就是帮凶。”“你是不是跟Joker一伙的？你们是不是一个团队？”“林梦死了，张明远也死了，下一个你想害谁？”“滚出互联网。”
每条评论都在骂他。没有一条在替他说话。陈默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那些字一行行地涌上来。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前一百条，然后按住电源键，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没有弹幕的声音，没有推送提示音，没有键盘敲击声。只有他自己坐在椅子里，后背贴着塑料靠背，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像断线的人偶。
然后手机又亮了——屏幕在关机状态下是不会亮的，但他忘了关掉的是“来电显示”功能。那是一条短信，弹窗出现在锁屏界面，发件人号码是未知的。他拿起手机，解锁。短信正文很短：“第三轮，目标是你自己。你敢玩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跳，他打了一个字：“敢。”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发送时间——下午六点三十一分。距离张明远死亡不到四个小时。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发过任何帖子，没有回应过任何评论，没有做过任何事。但Joker已经把他放在了名单的最前面。像一颗子弹已经上膛，只等他走到射程里。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细得像雾。路灯的光被雨幕模糊成一片黄，照不出多远。他站在窗边没有动，雨水打在玻璃上，顺着那道从灯罩旁延伸出去的裂纹流下来，像一道小小的河。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打开那个文件夹。名字还是那个字——“她”。里面是五年前的所有资料，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结论：Joker是杀他女友的人。他一直知道这个结论，现在他终于能确认了。第三轮的目标是他自己，这是他的计划，也是他的赌局。
他把手机关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像一个缩小的世界在他的听力边缘运转。
他睡得很浅，但睡着了。在睡着的前一秒，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回复“敢”之后，那个人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但他相信那个人已经收到了。相信他现在一定在某处看着这个“敢”字，像看着一张被翻开的牌。而那张牌，翻开来刚好是Jok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