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平台方的封禁通知准时推送到了所有关注“真相猎人”的用户手机上。那条通知写得客气又冰冷:“经用户举报与平台核查,账号‘真相猎人’因涉嫌煽动暴力、妨碍司法,已被永久封禁。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陈默没有收到这条通知,因为他没有关注自己。但他看到了后台的登录提示——账号被锁定,密码失效,所有的帖子、评论、私信,全部被标记为不可访问。他用了一个小时准备的备用账号在同一时间被同一套系统识别出来,一并封禁。平台方的防火墙里有一套专门针对他这种行为的识别机制,叫做“越狱者”。它在一秒钟之内比对了几十项指标——发帖频率、IP特征、设备ID、键盘敲击习惯——然后决定这不是另一个用户,这是同一个人。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没有表情。他关掉了电脑,把电源线卷起来塞进背包。桌面上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一罐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没有动它们。
凌晨三点,江城公安局召开的临时新闻发布会在微博直播。周建国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五台收音麦克风,身后的背景墙上贴着“江城公安”四个白字。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通缉令,念出了上面的每一个字:“嫌疑人‘真相猎人’,身份不明,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煽动暴力、妨碍司法机关正常执法。现面向全社会征集线索,提供有效信息者,奖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这条发布会在十分钟之内登上了热搜。评论区里有人开玩笑“五十万,这是我离暴富最近的一次”,有人认真分析“他肯定在江城,IP再怎么跳,总得有个肉身吧”,更多的人在转发通缉令的截图——九宫格配上一行字:“谁认识这个人?评论区见。”
陈默的出租屋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一层,窗户正对着一个垃圾站。凌晨四点,垃圾车还没有来,外面的垃圾桶已经堆满了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和外卖盒。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又拉了一次,确认拉到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墙上贴着的那张照片撕了下来——他的手指碰到照片背面的时候停了一下,胶带在墙上留下一块正方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墙浅一些,像一个退了色的画框。
他把照片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走过的时候又灭了。走到一楼转角的时候,楼道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正开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投出一块白色的方块,周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提供有效信息者,奖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气。他没有回头看那台电视,没有看墙上的通缉令,没有看任何东西。他沿着小区的主干道走出去,步伐正常,不快不慢,像一个早起赶车的人。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街道尽头亮着,隔着两个路口都能看到。凌晨四点四十分,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戴着黑色口罩,正站在货架前挑选什么。收银台后面的椅子已经空了,年轻的收银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染成棕黄色,耳垂上戴着一排金属钉——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电视挂在收银台正上方,循环播放着江城新闻台的通缉令通告,音量调得很低,但画面一直在转。
陈默走到泡面货架前,拿了一碗红烧牛肉面。他没有挑,就是随手拿了一碗,然后走到收银台,把泡面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收银员抬起头,扫了一眼泡面,扫了一眼陈默的脸——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收银员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这个变化几乎看不出来,但陈默看到了。
陈默的手没有离开柜台。他把泡面往收银员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等找零,没有解释,没有说任何话。他走出便利店的大门时,收银员的手已经伸向了柜台上那部固定电话。他拨了一个号码,听筒贴在耳边,听到的是一串空号提示音——嘟、嘟、嘟——机械的女声在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收银员愣住,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拨号盘,又重新拨了一遍。同样的提示音。他挂断电话,坐在那儿,盯着那碗孤零零的泡面看了几秒钟。
陈默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他没有跑,步速在走和跑之间,比正常走路快,但还没有到让人侧目的地步。但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他没有回头,加快了速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巷子尽头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围墙,墙面上涂着“禁止停车”的白色大字,字迹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陈默没有犹豫,在围墙上蹬了一脚,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到了墙外的一个铁皮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站起来继续跑。
巷子另一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中间,没熄火,排气管里往外吐着白色的雾气。车门打开,三个人从里面跳下来。都穿着黑色衣服,脸上各自蒙着不同颜色的布——深蓝、墨绿、黑色。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根银色的电击棒,按下开关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陈默围过来,把这条死胡同的出口全部堵住了。
陈默背靠着墙,看着他们。为首的那个人——蒙着黑色布的——向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电击棒举起来,电弧的光在他的手边闪了一下。“有人出五十万买你,”他的声音被布闷住了,听不出年龄,“别怪我们。”
陈默举起双手。他的动作很慢,手掌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可以出一百万。”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慌张。“外加一个条件——告诉我是谁买我。”
为首的人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电击棒往下放了放。但旁边那个蒙深蓝色布的人没有犹豫,他冲上来了。电击棒在他的手里朝着陈默的侧腹捅过去。陈默侧身,电击棒擦着他的外套过去,碰到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他顺手抓起脚边一个铁皮垃圾桶盖——盖子边缘卷翘着,还有几片菜叶子粘在上面——朝着电击棒砸过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火花溅出来,像烟花。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在巷口的墙面上闪了一下。
三个蒙面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人收回电击棒,转身朝面包车跑过去。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两秒,然后迅速远离。等警车拐进这条街的时候,面包车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靠墙站着,胸口在起伏。他的手指被垃圾桶盖的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正沿着指缝滴下来。
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条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几秒前。消息很短,只有六个字:“这只是开胃菜。”发件人没有显示名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远处一栋居民楼的天台上,有一个人影正在转身离开。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从天台的边缘消失,像一滴墨水溶进了夜空。那栋楼的灯光在天台边缘画出一道柔和的光晕,人影消失的那一刹那,一盏灯正好亮了,照出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
陈默低下头,把手指上的血擦了擦。然后他转身朝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警笛声还在远处回响,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像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等他走过去。
他不确定那三个蒙面人是谁派来的。可能是Joker,可能是想拿五十万悬赏的人,也可能只是巧合——但他知道一件事:Joker在他被堵住的那几分钟里,正好发来了那条消息。像是在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垃圾桶盖躺在地上,边缘卷曲的部分还在反光。远处那栋楼的天台上,风把什么东西吹了下来,一片黑色的布,飘了几下,落在三楼的雨棚上,停住了。像一只鸟收起翅膀。
陈默不知道那片布的存在。他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