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门闩是一根铁棍，插在两侧的卡槽里，锈迹斑斑，每次插拔都能蹭下一层红褐色的铁粉。陈默把铁棍插进去之后还用力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从卡槽里滑出来。窗户上的窗帘——其实是两块从墙上扯下来的旧广告布——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没有缝隙。

笔记本电脑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白光从键盘缝隙里渗出来，照着他的下巴和手指。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出现在网上了。“真相猎人”这个账号被永久封禁之后，他用过的所有马甲都像被收割过的麦田一样，光秃秃地暴露在平台的监控系统底下。他不敢再用任何旧设备登录任何社交平台。他在等热度降下去。热度的确在降。热搜榜上关于“真相猎人”的词条已经从第一位掉到了第二十多位。取而代之的是明星离婚、地方新闻、一条狗学会骑滑板的视频。

王胖子的直播间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他的粉丝数量已经掉到了三万出头，但他没有关播。他坐在那个贴满海报的背景墙前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奶茶，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比平时低。“我跟你们说吧，”他喝了一口奶茶，皱了一下眉，放回去，“我觉得‘真相猎人’不是坏人。你们仔细想想，他公布目标的方式——他是想让Joker不敢杀。他想让所有人看着，让Joker收手。但他没想到Joker根本不怕被人看见。”

弹幕在滚动，但速度慢了很多。有人在打“666”，有人在刷“洗地狗”，有人问“你是不是收钱了”。王胖子把弹幕念出来，摇摇头。“没收到钱，一分都没有。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们想想，他第一轮输了之后，全网骂他，他第二轮还是发了。他不怕挨骂。一个怕挨骂的人不会干这种事。”

弹幕里有人说：“那他为什么不去报警？”王胖子吸了一口奶茶，杯底发出了吸空的声响。“他要是能报警，他早报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重新刷起来，但节奏变了——更多人开始问“为什么他不能报警”，有人开始顺着“他是不是也有案子在身”的方向猜下去。王胖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拍了一下桌子：“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给你们播个恐怖游戏，最近那个新出的……”

陈默没有看王胖子的直播。他坐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台电脑。他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了，名字是“她”。里面的文件按日期排列，最上面是最近三年他收集的所有与Joker有关的新闻和警方通告。他把这些文件拖到桌面的左侧，然后拖出另一个文件夹——五年前的旧资料，扫描件、翻拍照片、从法院网站上下载的判决书。

他把五年前的资料一张张铺开。有些是电子版，有些是他用手机翻拍的纸质照片——当年他在看守所里能接触到的文件不多，出狱后花了大半年才把这些碎片拼完整。案发现场的照片一共七张。客厅、卧室、厨房、走廊、阳台、卫生间、以及那张牌——放在地板上、正面朝下、露出一截边角。

他把这七张照片和Joker最近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并排放置。屏幕被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五年前，右边是现在。他一开始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凶案现场的照片大同小异，血迹的形状因为地面材质不同而有变化，家具的摆放也不一样。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东西：三年前和现在，扑克牌被放置的位置都在同一个方位——死者头部的右侧，距离枕边大约二十厘米。这个距离不是随机的。二十厘米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手掌从自然垂落位置可以够到的范围。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一个“可以被死者看到”的位置。

他继续往下看。血迹的分布——五年前那起案子里，墙面上的血液喷溅轨迹呈扇形，中心点在地面以上一百二十厘米处。Joker最近的三起案子里，同样的扇形轨迹出现在同样的高度。误差不超过三厘米。这个数据不是普通凶手会注意到的，除非他有某种极强的强迫性重复行为，或者他在刻意模仿某种固定模式。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继续翻，翻到第五张照片的时候停住了。五年前的案发现场，靠近卧室门的墙角，地板上有一枚鞋印。鞋印很浅，像是穿过房间的人体重不大、脚步很轻。但轮廓完整，能看到鞋底的花纹——一种菱形的网格图案，中间有一条纵向的弧线。他记得这个花纹。他打开Joker最近那起案件的现场照片——林梦家门口的地板上，那枚鞋印的复刻版，一模一样的菱形网格，一模一样的纵向弧线。鞋子是同一双。限量款，全球发售不超过一千双，购买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也就是说，穿这双鞋的人，五年前在女友的房间里留下了鞋印，今年又在林梦的家门口留下了鞋印。

陈默把两张鞋印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了四倍。花纹的边缘磨损程度几乎一致——左脚掌外侧有一小块菱形断裂，右脚后跟处有一条横向的磨损线。同一双鞋。同一双脚。同一个人。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电脑的风扇在转，声音很轻，像是也在屏住呼吸。“是你。”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五年前就是你。”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泛红的，但嘴角在向上弯。那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笑的表情——嘴唇在动，牙齿没有露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顶住了笑出来的路径。他找了五年的那个人，现在以Joker这个名义重新出现了。在同一个城市里，在同一个游戏的另一端。他一直就在那儿，像一枚放在路中间等待被人发现的硬币。五年的时间，他终于看到了正反面。

手机震动了。

他没有开网络，手机是离线状态。但短信不需要联网——它通过基站直接传送到他的SIM卡上。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发件人号码还是那个没有姓名备注的未知号：“我知道你是谁。第三轮，目标是你自己。你敢玩吗？”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等你。”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厂房角落的一块落满灰的穿衣镜前面。镜子是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在的，靠在墙上，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他的人像分成了两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自己。胡茬比三天前厚了一层，眼眶底下有灰黑色的阴影，嘴角那道近似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水面的冰层，看不出底下在流动什么。他的眼神在镜子里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里面的那个东西变了。从恐惧变成了决绝。恐惧在这两天里反复出现——在便利店被认出的瞬间，在巷子里被围堵的瞬间，在手机震动的那一秒钟——但现在它被覆盖了，被另一层东西压在了底下。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桌面上的照片还没有关，鞋印的特写还在右下角亮着。他关掉所有窗口，打开一个直播软件的本地录制界面——不联网，只是录，录完存本地。他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确保摄像头能拍到姓名和照片。“陈默”两个字在白底黑字上很显眼。

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到满，呼到空。第二次，吸到满，停了两秒，呼出。第三次，吸到满，停了三秒，没有呼出来，而是保持着那个吸满的状态，把手放到了录制键上方。他把手指按下去。红色指示灯亮起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传出去，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我叫陈默。”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被冤枉杀死女友的那个程序员。”他的眼睛看着摄像头，没有回避。红色的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个不眨眼的瞳孔。“当年陷害我的凶手，就是这个连环杀手。他逼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当众认罪。但我没有杀人。”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身份证拿起来，对着摄像头。“这是我在看守所拍了三年拍出来的。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会证明。我手里有证据。”

他关掉了录制键。红色的灯熄灭，厂房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屏幕的光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把录像文件命名为“第三轮”，没有加任何后缀，没有备注。然后他合上电脑，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厂房外面的风声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发出一阵阵闷响，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等天亮。等天亮之后，他要重新上线，把这段录像发出去。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脸，看到那个他被藏了五年的真相。

窗外的风还在刮，铁皮屋顶响了一阵之后安静了。然后又开始响。像什么东西在反复确认他还在不在。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