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按下开播键的时候,心跳第一次变得清晰可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台旧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全力运转时会把桌面上那杯水的表面震出一圈圈波纹——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他知道它意味着机器正在把一段信号压缩、编码、发送出去。他不知道这段信号会走多远,但他知道它不会消失。
"真相猎人_直播"。新账号,零粉丝,零关注。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三秒钟之后,屏幕下方的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50万。不是慢慢涨上去的,是跳上去的,像水坝开闸一样一次性涌进来。服务器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嗡"的一声长鸣,直播间的弹幕区被撑满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脸。
"你是谁?"
"真的是本人吗?"
"你不是被封号了吗?"
"开直播想干嘛?道歉?"
"视频验证,证明你是本人。"
陈默看着那些字,没有回答。他把身份证从桌上拿起来,正面朝上,贴近摄像头。白底黑字的卡片在低清的画面里依然清晰可辨——"陈默","1998年2月14日","住址:江城市……"他把身份证在镜头前停了三秒,然后放下来,看着镜头。"陈默。"他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很清楚。"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被冤枉杀死女友的那个程序员。"
弹幕炸了。
"卧槽!!!!!"
"我记得这个案子!"
"他在看守所关了三年!"
"被判了三年?那不是他女友的案子吗?"
"他就是那个被全网骂杀人犯的程序员?"
字在屏幕上叠成一层又一层,旧的没消失新的就压上去,整个画面变成了一堵由白色字符组成的墙。陈默没有等这堵墙停下来。他低头从桌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没有装订,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封口处的封条已经磨损了——把文件袋举到镜头前。"这是我当年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第三方指纹鉴定报告。复印件。原件在法院的卷宗里。"
他把文件袋翻过来,让镜头能看到里面的纸张内容。上面有警方的章,有检测机构的公章,有一串编号。"警方当年忽略了这个证据。这枚指纹不属于我,不属于我女友,属于另一个人。"他把手指点在文件上标红的那一行上。"这个人的指纹至今没有入库比对。因为它根本没有被送进数据库。"
弹幕开始分裂。一条接着一条,颜色从白色变成黄色,变成红色,变成各种打赏特效的彩色。
"证据呢?"
"他说有就有?"
"你手里拿的是复印件,原件呢?"
"如果真的有你为什么不去上诉?"
"他根本就是在转移视线!"
但也有另一类弹幕开始出现。数量不多,但颜色和措辞都不同——"如果是真的,那他被冤枉了三年?""那个案子我记得,当时说法确实很模糊。""所以Joker才是真凶?""他发这个就是为了让Joker看到吧?"
陈默没有看评论区太久。他把文件袋放回桌上,换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地址栏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镜头。"这是Joker寄给我的恐吓信。寄到我出狱后租的第一个房子的地址。上面有他的笔迹。"他把纸面翻转了一下,让光打在纸上。字是黑色的,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到纸背都能摸到凸痕。正文只有两行:"你以为你出来了就没事了吗?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陈默把纸放回信封。"他逼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当众认罪。但我没杀人。他才是真凶。"
弹幕的节奏从暴涨开始变成拉锯——有人在刷"证据链不完整",有人在刷"我相信你",有人在刷"所以你跟Joker到底是什么关系"。账号ID"王胖子不胖"在屏幕的右上角连续刷了100个火箭——每个火箭的特效都占满整个画面两秒。火箭的红色光芒把陈默的半张脸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个ID发了一条消息,字号被刷到了最大:"我信你。"
陈默看到了那行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把视线从弹幕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摄像头。这一次他的眼神比之前更硬一些,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更直的白话。
"第三轮,目标是我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Joker,你不是要杀我吗?来。我不跑了。"
弹幕在那一瞬间几乎静止了——不是因为没人发,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发。每分钟发送量突破了平台的历史峰值,服务器开始卡顿,画面停在一帧上,卡了三秒。三秒后恢复。三秒的时间,窗台上多了一张牌。没有声音,没有晃动,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人注意到。一张扑克牌——白色边框,黑色的小丑在中间笑——被放在窗台的左侧,压着一片掉落的干枯的树叶。手机镜头前的补光灯把牌的边缘照出一层白光。
陈默的余光扫到了它。他没有转头,只是伸手过去,手指触到牌的边缘时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确认它是实物而不是幻想——然后他把它拿起来,翻转,正面对着摄像头。
Joker。
弹幕像被点燃了一样。"他来了!!!!!""就在你窗外!!!!""快跑!!!!!!""别看了快跑!!!""他在窗外!!他在看着你!!"
陈默转过头,看向窗外。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能看到外面的路灯和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轿车。没有人站在窗台前,没有脸贴在玻璃上。那辆银色轿车的后视镜还在反光,楼下那只流浪猫还在垃圾桶旁边蹲着。唯一的异常是窗台外沿有一道浅浅的湿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被放上去又被拿走了留下的水渍。
陈默转回头,对着摄像头。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准备好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式的笑,像一道算式在脑子里突然解开了。"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几百万观众之外的那一个人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扑克牌。小丑的脸在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弧度的线条都像被反复描过。然后他把牌贴在胸口——不是展示,不是威慑,就是简单地贴着,像收进衣服内侧口袋之前的那个动作。
"我不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像是从刚才那短短几秒的状态里退了出来。"我报警自首,进监狱。那里最安全。你要杀我,就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画面在晃动中拍到他的手指正在拨号——三个键,1-1-0。拨号音响了第一声的时候,直播中断了。不是因为断电,不是因为网络断开,是因为他把手机关掉了。屏幕最后的画面里,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成冷白色,背景是那扇窗户和窗台上一片干枯的落叶。
而在那片落叶旁边,刚才放扑克牌的位置,有一个新的东西留在了那里——不是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纸条很小,对折了两次,被压在落叶底下,像是怕被风吹走。
陈默没有看到它。他正在把电脑合上、把身份证收进钱包、把那份指纹报告重新装回文件袋里。他正在准备走出这扇门,走向派出所,完成他刚才在直播里说出的那件事。
窗外那棵路灯的灯光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路灯旁边经过。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个人影正在向后退去,退进黑暗的间隙里。那个人的动作不快,像确认了该确认的信息然后撤退。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镜头在路灯的光里反射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就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黑暗重新合拢。那个人影消失了。
风继续吹着窗台上一片干枯的树叶。树叶被吹起来,翻转了两下,落到了地面上。它底下的那张纸条露了出来。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潦草:"你走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