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城东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下午刚下过一场阵雨,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一小块黄色的倒影。陈默走上台阶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黑色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但露出来的下巴和嘴唇被路灯照亮了一部分。他走到派出所大门正中间的位置站定,举起双手。手心朝外,手指张开,像在示意什么东西——投降?投降不需要这么标准的姿势。更像是某种宣告。
值班民警从玻璃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双手举过头顶,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被路灯的光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推开门,走出来。“你干什么?”
陈默没有放下手。“我叫陈默。”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就是‘真相猎人’。我要自首。”
值班民警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他的视线从陈默的脸移到他的手,再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脚——确认这个人没有武器之后,他转身跑回大厅。对讲机从墙上被取下来,按钮被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队长……他来了。‘真相猎人’来了。就在门口,自己来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建国的声音传出来:“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先后停在了派出所门口。第一辆里面下来四个人,第二辆里面下来三个人,第三辆——发动机还没熄火的时候,副驾驶的门就开了。林雪从车里跳下来,脚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车旁边,隔着十米的距离看着陈默。陈默也从那个举着双手的姿势里放下来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还举着。他看着林雪,没有说话。
林雪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两米的位置。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黑色卫衣,灰色长裤,白色运动鞋,干净得像刚从商场里走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质问,不是愤怒,更像是困惑。
“活着。”陈默说。这一个字说得很稳,像是他已经练习了很久。
林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从腰后取出手铐,走上前一步,把他的左手腕握住,铐上,再握住右手,铐上。金属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清脆。她押着他走向警车,期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手铐链条碰撞的细响。陈默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上,有一个人站在边缘。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在暗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那个人手里举着一样东西——长条的,圆柱形的,像是望远镜。他没有移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目送。
林雪顺着陈默的视线回头看,但什么也没看到。楼顶上空空的,没有人,只有一排太阳能热水器在夕阳的余光里反射着模糊的光。“看什么?”她问。陈默没有回答,坐进了警车后座。
警车开走之后,对面的楼顶又重新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他从那排热水器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个望远镜,在警车消失的那个路口的方向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扑克牌——还没拆封,塑料纸包着,边缘锐利得像刚出厂。他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记号笔。笔帽被咬开,笔尖抵在牌面上,他写得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
写完第一个字之后,他看了看,不满意,翻到背面重写。最后他写完了整句话:“最后一局,你死,我认罪。”他把牌放在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又补了第二行字在背面:“三个月后,他出狱那天。”然后他把牌推下去。扑克牌在空气中翻转,先是一面朝上,然后翻过来另一面朝上,像一片纸做的叶子在风中螺旋下降。它飘过第四层的阳台,飘过第二层的晾衣架,最后落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正好落在刚才陈默站过的那块地砖上方。
一个刚出警回来的年轻民警弯腰把它捡起来。他看了一眼牌面,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快步跑进了派出所。
看守所的铁门是在陈默进去之后才彻底关上的。他已经换上了浅蓝色的囚服,上面印着一串数字编号。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不是“哐”那种脆响,是“咚”那种闷响。门背后有一道橡胶封条,所以声音比想象中要小。
陈默站在门内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铐已经被摘掉了,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走进监舍——不大,六平米,一张铁床固定在墙边,旁边是一个不锈钢马桶。床垫很薄,布料下能摸到弹簧的轮廓。他躺下去的时候,弹簧吱地响了一声。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延伸出去。跟出租屋那道裂纹很像。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笑。
林雪站在铁栏杆外面,隔着那道横竖交织的铁网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监狱能保住你的命?”
陈默没有坐起来,就那么躺着,头没有转过来。“Joker再厉害,也进不来这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监舍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他要杀我,只能等我出去。”
林雪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呢?”
陈默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表情在监舍那盏节能灯下显得很平静。“然后他只能认输。或者消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林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被一扇门隔断。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陈默仍然躺在铁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看一道答案正在慢慢浮现的算式。
他不知道的是,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看守所的监控室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穿着一身警服——熨烫整齐,肩章上没有灰尘,帽子端正地放在桌角——坐在一把转椅上,面前的屏幕上分成了十六格画面。陈默的那一格在左上角,画面被放大到比其他格子大一圈。那个人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翻转杯子,看着杯底——那里印着一个图案,被咖啡渍模糊了一些,但轮廓清晰可见。一张小丑的脸,咧嘴笑着,嘴角的弧度比正常的Joker牌更夸张一些。像是故意画成那样的。
那个人看着杯底笑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回应什么。然后他拿过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监控屏幕上的陈默还在躺着,还在看天花板,像在等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的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