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脸完全成形了，不再是云不再是光就是一张巨大的无脸覆盖了头顶所有的视野，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它的表面是光滑的乳白色的像是瓷器的釉面在日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但那个光的来源很奇怪，天空中已经没有太阳了那张脸就是太阳就是月亮就是所有的光，它在那里不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活着因为它在呼吸，整张脸在极慢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它没有睡着因为它正在看着底下的一切。
陈小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张脸，念灯在她怀里也抬头看着那张脸，两个人没有说话整个村子也安静了，安静到连风都停了连树叶都不动了连虫鸣也消失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吸走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张脸吸进去了像是水被海绵吸干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刚从喉咙里出来就被吸走了没有扩散消失在半空中。
那张脸开始呼吸了，第一次吸气地面的树弯了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压，第一次呼气地面的树又直起来了像是压力被释放了，但这个呼吸不是风因为它没有方向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来的，她感觉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松开了一瞬间的失重感，她转头看身边的村民他们站在那里不动但他们的鼻子在消失，先是从鼻尖开始变透明然后慢慢向鼻根蔓延，整个过程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擦掉画面上的线条。
一个村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摸不到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空白，他张嘴想叫但声音出不来因为他的嘴还在但他没有鼻子了空气直接从他嘴巴进入肺部，他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声音是空洞的因为没有鼻腔共鸣了，其他村民也在摸自己的脸在确认什么，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鼻子消失了脸上只剩一块平整的皮肤，不凹陷也不凸起像是从来没有长过鼻子一样。
那张脸第二次吸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更慢，地面上的尘土被吸起来了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霾悬浮在腰间，第二次呼气地面的尘土又被压回去了像是有人把它们按进了土里，陈小禾感觉自己的耳朵在震动然后她的听力变了，不是变差是变空了，她听到的声音不再是从耳朵进来到脑子而是直接在她脑内形成，像是有人在她的头骨里说话，她旁边的那些村民也在捂着耳朵但他们捂的不是耳朵因为他们的耳朵已经没了，耳朵的位置只剩下光滑的皮肤，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因为他们的耳朵消失了所以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尖叫也听不到彼此的尖叫，整个村子在一片无声中崩溃。
第三次吸气这次吸的是嘴里的空气，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变薄在融化像是蜡在火上烤，她的牙齿暴露出来了牙床暴露出来了，但她旁边那些村民的嘴在消失从嘴唇开始到口腔内部到舌头到牙齿，他们变成了没有嘴的人只剩一张平整的皮肤覆盖着下颌的位置，他们想尖叫但已经没有嘴了，他们想呼吸但只能用鼻子但他们的鼻子也已经没了，他们站在那里张着没有嘴的脸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那是一种完全彻底的无声的恐惧因为声音已经被剥夺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嘴还在因为她没有被标记，她看着那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没有嘴的村民他们只剩下眼睛还在，所有的情绪都集中在他们的眼睛里恐惧绝望混乱，他们的眼睛在快速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能够拯救他们的东西，然后那些眼睛动不了了因为那张脸在看着他们，那张脸的光滑表面开始波动了像是水面被风吹起了涟漪，它在说话了没有声音但它的话是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进入每一个人的脑子，“你忘了，他们的眼睛还在。”声音是空的像是一间空屋子里回响的风。
天空中那张无脸的表面开始变化了，不是长出五官而是出现了很多凸起，一个接一个从皮肤下方顶出来，大大小小的圆形的像是球体在推挤着釉面皮肤，那些凸起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从天空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然后它们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了东西，是眼睛真人的眼睛青色的瞳孔黑色的眼白，每一只眼睛都带着一段神经末端血液还在滴落，那些眼睛从裂缝里钻出来排列在那张巨大的无脸表面上，像是有人在一面空墙上挂满了灯，眼睛们在转动左转转右转转看不同的方向，它们看着地面的每一个角落看着每一个村民看着陈小禾看着念灯。
那几百双眼睛同时眨了眨的时候声音像是几百个相机快门同时按下的咔哒声，然后它们定住了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陈小禾和念灯的方向，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被那些目光刺穿，她的肚子又凉了那个疤痕在发光。
念灯从她怀里抬起头用小手指着天空用她三岁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小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忘了，他们的眼睛还在，只要还有眼睛他们就还有脸。”她的声音刚落下天上那些眼睛同时看向了她，她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继续说，“你不该拿他们的眼睛因为你也会变成他们。”
天空中那张无脸没有回答但那些眼睛在转动从念灯身上移开移到了村民身上，村民们没有了鼻子没有了耳朵没有了嘴只剩下一双眼睛，那些眼睛里的恐惧慢慢退去了变成了空白，像是有人把里面的情绪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空壳，然后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青色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到整双眼睛变成了一盏灯，灯焰从眼眶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燃烧。
陈小禾抱起念灯退回屋里关上了门，她的背靠着门板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念灯在她怀里也很安静，她抬头看着陈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话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外公说得对，它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