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场的围墙比陈默想象中要高。灰色的水泥墙面,顶上拉着铁丝网,网上面挂着一层绿色的塑料遮阳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片呼吸中的肺叶。他坐在角落的水泥台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放松,实际上他在数——数在场的囚犯人数,数狱警的巡逻频率,数每一个出口的位置。
“你就是那个‘真相猎人’?”有人从背后走过来,声音粗哑,带着一种测试性的挑衅。陈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继续数着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的面孔和行动路线。
那人绕到了他面前。是个壮汉,肩膀宽阔到几乎能把整个走廊口堵住,脖子上纹着一只张着嘴的虎头,虎牙从锁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耳根。他低头看着陈默,嘴角向上弯,像是在等一个反应。“问你话呢,聋了?”
陈默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瞳孔没有缩小,呼吸没有加速。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我没害死任何人。”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是Joker杀的。”
壮汉的笑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鞋尖碰到了陈默的鞋尖。“你发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你公布目标的时候,想过那个人会死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从坐着到站直用了大概两秒钟。站起来之后他的身高比壮汉矮了半个头,但重心更稳。“我没害死任何人,”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和语气都跟第一次一样,“是Joker杀的。”
壮汉的拳头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打过来的。落点在他的左颧骨偏下一点的位置,力道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陈默没有躲。他的身体顺着拳头的方向往后倒,后背砸在沙土地上,尘土飞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他的鼻血在拳头落下的同时就流了出来,顺着上唇淌到嘴角,然后滴在下巴上,在沙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没有擦。他就那么躺在沙土地上,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逗笑了。
狱警的哨声在下一秒响起来。尖锐、急促、连续三声。哨声结束后又有两个狱警从放风场的另一个出口跑过来,三个人一起把壮汉从陈默身边拉开。壮汉的拳头还攥着,但没有再打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陈默的表情——那个躺在地上流着鼻血却在笑的表情。这个表情让他的手松开了。
陈默被带离放风场的时候,沙土地上留下了一小片被鼻血染红的区域。清洁工用沙子盖了一下,十分钟后就看不出来了。
单人禁闭室比普通监舍小一半,多了一道实心铁门。铁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底部一道十厘米宽的缝隙用来递送餐盘。陈默坐在唯一的硬板床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他的左脸已经开始肿了,颧骨下方有一块淤青在慢慢变深,但他没有再流血。他坐在黑暗中,等了一小会儿,确认自己的呼吸平稳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单独监舍是他要的结果。在一群人中无法保证安全,在所有人互相监视的地方,他才能确认门是锁着的。
两个小时后,林雪隔着铁桌坐在他对面。审讯室的灯比禁闭室要亮一些——顶灯加了一根灯管,把桌面照得发白。陈默的鼻血被擦干净了,但淤青还在,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未干的水彩画。林雪看着那道伤,看了两秒钟。“你自己激怒他的?”她问。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进禁闭室。”
林雪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到底在监狱里想干什么?”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让Joker认输。”他说。“他知道监狱里杀不了我。他只能选择认罪,或者消失。”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认输?”林雪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杀了五个人了,他会在乎输赢?”
“他不在乎人命。”陈默靠在椅背上,“他在乎的是赢。如果他赢不了,游戏就结束了。他受不了这个。”
林雪沉默了几秒。“你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桌面上那道被顶灯照亮的裂缝,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赌了五年了。这一次,筹码够大。”
林雪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出了审讯室。她没有回头。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陈默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回到禁闭室之后,陈默坐在床板上没有再动。他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一部分——他已经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猎人”进了看守所,进了禁闭室。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Joker那边去。如果Joker想要他的命,就得在看守所内部动手。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如果Joker动了,说明他已经渗透进来了。如果没动,说明他还需要时间。
陈默不知道Joker会选哪一种。但他知道无论哪一种,答案都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晚餐是被从铁门底部的缝隙里推进来的。一个不锈钢餐盘,上面放着米饭、白菜、一小块炖肉,还有一个装水的塑料杯。餐盘被推进来的动作很标准——没有多停留一秒,没有停顿。但陈默注意到了那只手。那只手在推餐盘的时候,右手的虎口位置有一块老茧。位置很特殊,不是握笔的那种,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枪的人才会有的形状,在虎口和食指根部之间形成一块厚实的硬皮。狱警配枪的执勤时间是轮班制的,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持枪时间。那块老茧太深了,不像是值了几年班就能磨出来的。更像是天天都在握。
他没有抬头看那只手的主人,只是记下了那个老茧的形状,然后低头开始吃饭。米饭是温的,不烫,嚼起来有一点硬。他用筷子拨到第三口的时候,筷子尖碰到了米饭下面一层硬的东西,不是米粒,不是骨头。他把那层米饭拨开,露出一张被油纸包着的纸条,对折了两次,边缘被汤汁浸湿了一点。他没有立刻打开,继续把饭吃完,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
等到门缝外面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他才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在桌面上摊开。油纸里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流畅但匆忙,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向右倾斜。“你很聪明。但你出狱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没有落款。没有标点。陈默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揉成团。他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也没有藏在床垫下面。他把那个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纸张在喉咙里刮过的时候有一点刺痛,他喝了一口水把它冲下去了。
然后他躺回床上,背靠着那道冰冷的墙,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等你。”
禁闭室的灯在那一刻正好灭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电路里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然后被铁门吸收掉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他听到铁门外面有极其轻微的声音——布料摩擦、鞋底碾过地面——然后就没有了。那声音短暂到像是窗外的风声或者别的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有人来过铁门外面的走廊,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陈默没有动。他继续看着天花板,等着下一次声音出现。下一次,他希望能看到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