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风场的阳光比前一天更烈。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下面那股热气往上涌。陈默走出通道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然后迅速适应了光线。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扫过整个场地——东侧篮球架下面聚着五六个人，南侧墙根坐着三个抽烟的，北侧靠近铁丝网的位置有两个狱警在聊天。李刚在西侧，正沿着围墙的阴影线巡逻，步伐标准，间隔均匀，像一台设定了固定路线的机器。
陈默朝西侧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方向明确，没有任何犹豫。周围的囚犯注意到了他的移动路线——他们本来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找个角落坐下，但他没有。他正在穿过整个放风场，朝着李刚的方向走。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停下来看着他。他走到李刚巡逻路线的中间位置停了下来，不是挡住他的路，是站在他的路线上等着他走过来。
李刚在距离陈默一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视线从陈默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扫回他的脸上。“回去。”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淡。
陈默没有动。“你不是Joker。”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李刚的手抖了一下。幅度很小，握在手里的警棍往下一沉，然后又被他重新握紧。那根橡胶警棍的末端磕在他的大腿外侧，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看到那一下抖动了。他继续说：“你右手虎口的老茧太深了，不像是值班领枪磨出来的。你以前是刑警。五年前因为违纪被开除了警籍。你找不到工作，是他收留了你。”
李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然后又闭上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抵抗什么东西——可能是动手的冲动，也可能是承认的冲动。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比陈默还低，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没有后退。“Joker让你在监狱里盯着我。”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对吧？但他没告诉你——”陈默停顿了半秒，“我早就知道。”
李刚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的肩膀抬高了半寸，警棍被攥得更紧，指节边缘泛出白色。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陈默推到墙角。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狱警在制服一个不守规矩的囚犯——推肩，转身，把对方的脸按向墙壁，同时在身上拍几下检查是否藏有违禁品。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的嘴唇离陈默的耳朵只有不到五厘米。“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绝望的低声质问。
陈默的脸贴着墙壁，水泥表面的粗粝质感硌在他的颧骨上。“帮我传句话给Joker。”他的声音同样低，“说——‘游戏还没结束’。”
李刚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个标准狱警的姿态。他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大声说：“老实点！”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陈默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放风场的通道口。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表情。
当天夜里，值班室的灯亮到很晚。李刚坐在转椅上，面前的监控屏幕被调暗了，只留下最低亮度的画面。他把手机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拨号音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来了——没有问候，没有确认身份，只有一段沉默。三秒的沉默。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那种，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他知道了。”李刚说。他的声音在值班室的空旷空间里显得很薄。笑声响了一声就停了。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忙音。李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六秒。他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他喝了一口，然后翻转杯子，看了一眼杯底——那个小丑的笑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熄灭的号码，备注名是两个字：“老板”。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值班室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陈默正坐在监舍里，用手指在墙上敲击着某种规律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三短一长两短三长。隔壁监舍的铁门后面传来回应——同样的节奏，慢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陈默又敲了一遍。这一次对方的回应更快了，完整地复制了他敲出的第一组摩斯电码。陈默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把手指停在墙面上，等了几秒，然后开始敲第二组信息。他知道隔壁住着什么人——一个因为诈骗被判了四年的中年男人，在进来之前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会打字，会计算，会看财务报表。这种人通常会认识摩斯电码。
三分钟后，隔壁敲回了一组新信息：“你是谁？”陈默敲：“猎人。”隔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敲回来三个点——摩斯电码里的“S”，像是某句话的缩写，又像是某种确认。陈默没有追问。他继续用指尖在墙上敲出第三组信息：“帮我盯一个人。夜班。规律。”他没有说名字，但他知道隔壁的人会明白。只要这个人在李刚夜班的时候听到任何异常——脚步声、开锁声、通话声——都记录下来。
隔壁回敲了两个字：“OK。”陈默把手从墙上放下来。他躺回床板上，面朝天花板，重新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他刚刚在一个完全没有电子设备的环境里建立起了一条通讯通道，用墙壁做媒介，用摩斯电码做语言。如果李刚在夜班的时候有任何异常行为，隔壁那个人会在同一时间知道。
值班室里，李刚还在端着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加新的，就那么端着。咖啡杯底部的Joker图案在灯光下一直亮着，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他还有四个小时换班。四个小时里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是继续当那颗棋子，还是自己走出这盘棋。
他还没有选。但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
陈默在监舍里翻了个身。他背对着铁门，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不需要看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能听到走廊里换班的脚步声，能听到外面巡逻车从远处驶过的声音，能听到隔壁那个男人翻身时床板的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Joker没有来。至少今晚还没有。
但他知道，快了。
在江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正在把一部手机的通讯记录彻底清空。他删掉了李刚打来的那通电话的记录，删掉了通话时长，删掉了号码，然后把手机关机放进了抽屉最深处。他做的这些很平常，像是在处理一件家务事。但他做完之后，停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跟电话里那个笑声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很轻，像是只有自己听得见。
外面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户，在墙上画出一道短促的光弧。然后暗了。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副扑克牌。牌面被翻开一张——Joker。他看着那张牌，没有动，只是看着，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牌当然没有说话。他把它翻回去，重新洗了一遍。
洗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哗哗地响着，像一条小河在不远处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