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性羁押区的监舍比普通监舍多了一扇窗户。窗户不大,在门对面的墙上,离地面两米高,装了铁栏和磨砂玻璃,光能透进来但看不清外面。白天的时候,一道方形的光斑会从窗口斜斜地落在地板上,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从墙角挪到床脚,再挪到马桶旁边。
陈默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板边缘,在那道光斑旁边用手指画图。地面是水泥的,粗糙、凉,手指划过的时候会留下浅灰色的痕迹,擦不掉,但会在半个小时内被灰尘重新覆盖。他画了四条线。
第一条从看守所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江城城区,通往西南方向的城郊——老家。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道路狭窄,路灯稀疏,凌晨时段几乎没有行人。他在沿途标了三个点:第一个点是出看守所后第一个红绿灯的拐角,视线遮挡严重;第二个点是通往城郊公路的岔路口,两侧有未完工的建筑工地;第三个点是老家小区入口的绿化带,灌木丛高度足够隐藏一个人。
第二条线通往城东——警局。这条路沿途经过一个开放的街心公园,深夜无人,树多灯少。他在公园正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三条线通往电视台——江城电视台在东四环边上,门口有一条宽阔的直路,两侧是停车场,视线没有遮挡。但他没有直接画到电视台门口,而是标了停车场旁边一条通往地下车库的坡道入口。
第四条线通往女友的墓地。这条路他画得最细。从看守所出发,经过两个主干道交叉口,转入南山公墓的专用路,两侧是农田和零星的厂区,全程没有红绿灯,没有商店,没有行人。他在公墓大门口画了一个圈。四条线并排在地板上,像一张简化了的地铁线路图。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第一、第二和第四条线旁边各加了一个叉——陷阱的标记。第三条线没有叉。
他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掉,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按下呼叫按钮。十分钟后他坐在了狱内电话的听筒前面。电话是黄色的,挂在墙上,拨号盘已经磨损到数字几乎看不清。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在耳边响了四声,然后被接起来了。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一丝不安。“你出来了?”
“还没。还在看守所。”
“那你打电话来……”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不是不能随便打吗?”
“保护性羁押。”陈默说,“我在等正式释放。程序走完大概还有一周。在这之前,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正在从某个位置站起来,把门关上。“什么事?”
“Joker的作案手法。以前三起命案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作案方式、目标选择、工具、尸体摆放位置。我要知道他有没有固定偏好,尤其是他习惯用哪种方式杀人。工具偏好,心理操控偏好,全都给我。”
老周吸了一口气:“我最近其实已经在查了。网上能搜到的、论坛里有人发过的、还有一两个警局内部人偷偷泄露出来的……”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法有规律——从不亲自动手。三个死者,没有一个是直接被杀的。全是被某种方式诱导、恐吓、或者心理暗示致死。他喜欢用目标的弱点来做武器。”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具体方式?”
“第一个女教师,她在被网暴之前已经确诊抑郁,Joker发了一封匿名信到她单位,内容不清楚,但收到之后她就自杀了。第二个公务员,Joker伪造了一份举报信和一份假的转账记录寄到纪委,调查还没开始他就先崩溃了。第三个全职妈妈……网上说她造谣出轨的那个帖子的发帖人,IP后来被追踪,发现是从一家网吧出来的,而那家网吧的老板说当天有一个戴口罩的人用现金付的钱。”
“从不亲自动手。”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他像是某种……催化剂。”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他把目标放在一个架子上,然后等着燃料自己烧起来。”
陈默沉默了五秒。“我再给你一个任务——帮我联系王胖子。告诉他,让他直播间放一条消息:我出狱后第一站要回老家祭拜女友。让他说得神秘一点,像他自己挖到的独家消息。”
电话那头老周停顿了两秒:“你是要给Joker下套?”
“我给他下了四条套。”陈默的声音很平,“只有一条是真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你疯了。”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陈默被带回了监舍。他回到地板上重新坐下,把那四张图再次画出来。第三条线没有叉——那条通往电视台的路,是唯一他没有设置陷阱的路线。他不确定Joker会不会选这一条,但他需要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都保留下来。
当天晚上十点,王胖子的直播间准时亮起。他的标题比平时更夸张:“独家!你们绝对猜不到陈默出狱后要去哪!”弹幕瞬间涌上来。“真的假的?”“你从哪知道的?”“他在看守所里怎么告诉你?”“不会是编的吧?”王胖子压低了声音,凑近镜头,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有人在看守所内部给我传了话——陈默出来后第一站,回老家,去祭拜他女友。”
弹幕炸了。
“卧槽!”
“他敢公开这个?”
“Joker不会在那儿等着他吧?”
“这是钓鱼吧?”
“也太明显了,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王胖子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是信了。”他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奶茶,那杯已经凉了。
监舍里,陈默坐在床边,耳朵贴着墙壁。隔壁的人在敲——哒哒哒,哒,哒哒——他认出了那组电码:“夜班。正常。无异常。”这是隔壁囚犯对李刚夜班巡逻的观察结果。对方用摩斯电码告诉了他,今晚李刚没有偏离正常的巡逻路线。陈默敲回去三个点:“S”——收到。然后他直起身,靠着墙壁,把视线转向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老周。消息很短,但他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停住了呼吸:“Joker的真实身份,我查到了。”第二行字让他整个人停在了原地:“但我不敢说。他会杀我。”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放在屏幕边缘,没有按下任何键。他正要打字回复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像是一条自动定位信息:“老周·当前定位:江城市青石区永和路8号。”他认出了这个地址,老周的家,他之前去过一次,那栋旧楼的六层,窗户朝北,能看到一条窄巷子。
时间显示“刚刚”。三十秒之前。他拨了过去。拨号音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然后语音提示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拨了第二次。同样的结果。第三次——这一次通了。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某个窄口的呼啸,或者——他用耳朵贴着手机仔细听了三秒——像是什么人在呼吸。
“老周。”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没有回应。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断了。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七秒。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已中断。他重新拨了一遍,这一次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陈默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光线下纹丝不动。他刚才在地板上画了四条路线,其中三条标了叉,只有一条没标。但他现在开始觉得,那些路线的意义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了。因为Joker找到老周了。这意味着Joker已经知道他在计划什么了。
他关了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往右延伸,跟其他监舍的裂纹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等它变成其他的什么形状。墙后面没有人敲。隔壁的囚犯已经睡了,李刚的夜班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结束,老周的手机在他家的某个角落里继续响着,无人应答。
陈默闭上了眼。他不知道Joker是怎么找到老周的,但他知道一件事——Joker正在告诉他,不要以为在看守所里就能保护自己想知道的人。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无处不在。而他无法判断这个“无处不在”是真实的还是只是虚张声势。陈默睁开眼,重新看向天花板。
裂纹还在那儿。没有变化。像一道永远等不到答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