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电脑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蓝屏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卡顿、没有弹窗、没有系统提示。屏幕上的颜色在一瞬间拧成了深蓝色,像被人泼了一桶颜料。一行白色的字在中间跳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老周坐在电脑前,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他盯着那面蓝色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泡面放下,伸手去按重启键。他按了一下,屏幕没反应。按了第二下,还是没有。他弯腰去拔电源线,手指碰到插头的时候,电脑自己重新启动了。风扇转起来,硬盘发出"咔"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启动画面出现,然后消失。桌面重新出现了——但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文件夹、图标、文件、快捷方式,全部消失。回收站是空的。硬盘容量显示"可用空间:100%"。
老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电源线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拔掉。他盯着那个"100%"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机就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一直亮着——一条新的短信通知出现在锁屏界面上,发件人没有显示名字。他拿起来解锁,看到了那行字:"下一个是你。"
他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椅子翻了,泡面碗扣在地上,汤洒了一地,里面那几片菜叶贴在地砖上。他爬起来的时候手肘撑在泡面汤里,滑了一下,又倒下去。第二次爬起来的时候他抓住了桌沿,借力站起来,然后抓起手机和车钥匙,没穿外套,没关灯,没拔电脑电源,直接冲出了门。门在他身后撞上的时候,整栋楼都听到了那一声。
楼下的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到一个人影从楼道口冲出来,跑向停车场的方向,拖鞋在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保安喊了一声,那个人影没有停,钻进一辆灰色的旧轿车里发动了引擎。
老周开出去三个路口之后才想起来给陈默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免提,语音消息录制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在抖:"他清了我的电脑!他把我硬盘全格了!他知道我查到他了!我现在……我现在躲到城郊一个旧仓库,以前我住过那边,你别来找我!你别来!他可能在跟着我!"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加速。后视镜里没有车跟着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陈默收到语音的时候正在监舍里坐着。他听完第一条,又听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按下呼叫按钮,对值班的狱警说:"我需要打电话。紧急。"
通话权限在十五分钟内被批准了。他拨的是林雪的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说了:"老周有危险。他在城郊一个旧仓库,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但他的车有定位。我马上发给你。"他挂了电话之后发了一条消息给林雪,里面有老周的车牌号和最后一次定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他在三天前让老周把车装了定位。当时他说的是"以防万一",而他说的"万一"现在已经发生了。
林雪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收到。已出发。"
陈默放下电话,重新坐下来。他不需要看着外面的天色也知道时间正在流逝。他感觉到了——那种等待救援消息时的拉力正在把他往下拽。他站起来走回监舍的门口,按下了另一个按钮:"我要申请外出。面见女友的母亲。狱警陪同。正当程序。"他没有等值班人员回应,直接报上了女友母亲的住址和她家的固定电话。十五分钟后他坐上了前往市区的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座有铁栏隔开,两名法警坐在前面。
女友母亲住在江城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里。她家在四楼。陈默爬上楼梯的时候膝盖在疼,不是旧伤,是这几天走路太少了,肌肉在发硬。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
她比五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角往下垂,下巴的线条变得模糊,像是被时间用橡皮擦磨掉了棱角。她看到陈默的时候,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两行泪,顺着法令纹流到下巴,然后滴在门框上。"你还是来了。"她说。
"阿姨。"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想知道她死前有没有跟人结仇?"
她让开了门,让他进来。客厅的沙发套还是五年前那套碎花布,电视机的位置换了一下,多了一台取暖器。她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是那种几年前的老款智能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充电口的地方磨得发白。她把它递给陈默,手指在手机背面停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想把它交出去。"这是她的旧手机。她换新手机之后这部就给我了。她死前三个月,在网上跟一个人吵得很凶。"
陈默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他翻了翻,发现应用没删,数据还在。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聊天记录。对话框在一个不知名的应用里,对方头像是一个小丑图片。他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多。前几条是正常的问候,然后是语气渐渐变得生硬,再到争吵,最后两句是对方说:"你会后悔的。"她回复:"疯子。"时间是五年前的四月十一号。距离她死亡还有七天。
陈默把屏幕放大,盯着那个小丑头像看了很久。手绘的——线条粗糙,颜色不均匀,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大约两度,像被人故意画歪了。和Joker扑克牌上的小丑,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手机跟着他的手指一起在空气中轻微地晃。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句谢谢。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看到了手机上的新消息。一条彩信,照片。拍摄角度是从远处拍的,隔着一条公路和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一栋铁皮顶的旧仓库立在画面中央。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浅色的像素——被拍摄时间覆盖了:"刚刚"。他把照片放大,分辨出仓库门框上方的编号:C-07。他认出来了——那是城郊那片废弃工业区里的仓库编号。老周以前跟他提过一次,"那地方早没人管了,门锁都是坏的,我以前躲债的时候在那儿睡过三天。"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像是用某款默认字体写的,没有任何个性痕迹:"他在这里。你来晚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冲向停在路边的警车。他的鞋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打了两次滑,但没有摔倒。他跑到车前拉开车门,对着法警说了一句话:"调头。去城郊废弃工业区,C-07号仓库。最快速度。"
法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踩下了油门。
陈默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开始加速向后移动。他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还亮着,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像一张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走进去的嘴。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来不及。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去,他就永远不知道Joker在不在那儿。而那个答案,他等了五年,不差这二十分钟。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阳光正在变淡。穿过城中村的狭窄街道,街道两旁的居民楼在车窗外变成了一道连续的灰色墙壁。然后灰色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田野和零星的电线杆。
陈默没有再看手机。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在变窄,路面在变差,从柏油变成了碎石。碎石路的尽头,远远地能看到一片铁皮屋顶的反光。那是废弃工业区的入口。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确认自己还醒着。他确实是醒着的。但他宁愿自己已经醒了很久了,因为如果他还在梦里,他还可以希望照片里的时间是假的,希望老周还在仓库外面抽烟等他,希望那个Joker还站在某栋楼的阴影里没有移动。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他醒了。而老周在照片的那一端。仓库的门是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