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工业区的路灯已经全部不亮了。剩下几根锈蚀的铁杆歪斜地立在路边，顶端挂着碎掉的灯罩，里面残存着半截灯泡，像一些被遗忘的眼珠。六辆警车的车灯把C-07号仓库的正面照得像白昼。红蓝交替的光在铁皮墙面上爬行，把“C-07”那几个喷漆编号映成一明一暗的节奏。
林雪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鞋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声响。她拔出手枪，没有拉保险，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她身后跟着五个队员，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靠近仓库大门。无人机已经在空中绕了一圈，热成像显示二楼有一个热源，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没有移动。
“老周！”林雪朝仓库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笑声——不高不低，像是在某个房间里循环播放了很久，空气都已经被它浸透了。笑声从二楼传下来，穿过一层楼板之后变得沉闷，但仍然清晰。林雪抬起手示意暂停，侧耳听了三秒。那笑声的节奏很规律，每隔四秒重复一次，起伏的幅度完全一致。
“录音。”她说。然后一挥手。
卷帘门被两个人同时从两侧抬起。门轴锈住了，抬到一半的时候卡住，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门下的缝隙足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林雪第一个进去，手枪在前，身体压低，视线扫过一楼——空旷，杂乱，几张破旧的工作台靠墙摆放，地面上散落着空纸箱和零件包装袋。
没有脚印。楼板很厚，但笑声依然能传下来，每隔四秒一次，纹丝不动。
林雪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铁制的，台阶表面有一层细沙状的防滑涂层，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上到第四级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然后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被黑色的塑料布封住了，只有几处破了洞的地方透进警车的光，在墙面上投射出一些不规则的光斑。笑声是从房间中央的一台老式录音机里传出来的——磁带机，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电源线插在墙角的插座上。录音机旁边有一个蜷缩的人影。
老周靠墙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头，十指交叉扣在后脑勺上，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头部不受撞击。他的整个身体在发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台引擎在空转。林雪走近的时候，他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抬起头来。瞳孔放大了，灯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虹膜边缘那个黑色的圆正在颤动。他盯着林雪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的手指从后脑勺上松开，指向空气——正前方，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就在这儿，”老周说。声音没有发抖，是平的。“他是透明的。你看到了吗？他就在这儿。”
林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老周，”她蹲下来，保持视线与他的眼睛平齐，“我是林雪。Joker呢？你看见他了吗？”
老周还是那个姿势，食指指着空中某一个固定的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录音机突然开始播新的声音——不是笑声了。是陈默的声音。“别找了。”那个声音从录音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磁带特有的沙沙底噪，“我不在那儿。”
林雪猛地转头看向录音机。她走过去，按下暂停键，声音中断了。但扬声器里的声音没有停——因为那不是播放中的状态，是循环。磁带还在转，只是因为暂停键被按下了，声音被机械地切断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从断掉的地方继续播放：“别找了，我不在那儿。”
林雪看着录音机。她的手指还按在暂停键上，但声音依然在播放，好像暂停键没有物理连接到电路上。她松手，又按了一次。没有用。她又按了两次，然后放弃了，退后一步站在那儿，不知道应该拔掉电源线还是应该摔碎这台机器。
陈默冲上二楼的时候，他的眼睛适应光线的速度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快。他看到老周，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什么话也没说。他张开双臂，把老周的肩膀拢住——老周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开始更剧烈地颤抖，但这次的方向是朝他靠过来的，像是在找一个停止摇晃的定点。他靠在陈默的肩膀上，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呼吸的震颤：“他谁都能装……他是鬼……他是无处不在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老周的肩膀抱得更紧，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方。他的视线越过老周的后背，落在那台录音机上。机器还在播放，这一次换回了笑声——那个四秒一次的循环笑声，像是从某部旧恐怖片里截取的音效。陈默松开一只手，伸过去，关掉了录音机的电源开关。笑声在中断前发出了一声扭曲的变调，然后完全消失了。
他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黑色塑料外壳，标签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利落，没有停顿：“送给陈默。出狱那天见。——Joker”
陈默把磁带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内容。他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扶着老周站起来的时候，老周的双腿还在发软，需要把他的手臂绕在陈默的肩膀上才能支撑住自己。他们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那些空纸箱和零件包装袋，经过抬起来的卷帘门，经过六辆警车的车灯。老周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害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陈默走到警车旁边，把老周交给赶过来的医护人员。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二楼那扇被封住的窗户上，有一个人影。只是一个轮廓——黑色的，站姿，朝向他们这个方向。林雪也看到了。她举起枪，但那个人影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从窗台后面拉走了一样。她冲回仓库，跑上二楼。窗户的塑料布有一处破洞，边缘还在晃动。她扯开塑料布，窗台外面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泥沿，再往外是垂直的墙。没有人。
她站在窗边，低头看下面的地面。警车的灯还亮着，队员们正在把老周扶上担架。没有人从墙面上滑下来，没有人跑进夜色里。她回到房间中央，看了一眼那台被拔掉电源的录音机。它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了，黑乎乎的，像一台正常的废弃设备。但她清楚地记得三分钟前它还在播放。她走过去，弯腰查看录音机的型号，看到它的侧面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小字——笔迹和磁带上的一模一样。
“你猜他下次会用什么声音？”
林雪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走出了仓库。
陈默坐在警车后座上，老周被安排在了后面的急救车里。他没有上车，就那么坐在那里，隔着车窗看那座仓库。仓库顶上的铁皮在风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震动，像是在呼吸。他的外套口袋里还装着那盘磁带，磁带标签上的那行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出狱那天见”。他知道那不是一个邀请。那是一张已经写好了日期的车票。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影在消失之前，曾经在窗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张扑克牌。背面朝上，压在窗台角落的灰尘里。林雪没有看到它，陈默也没有看到它。它会在那儿一直躺到第二天下午，被一个进来检查现场的痕迹技术员发现。牌面翻转过来，是Joker。和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出现的那张牌，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