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像一匹被切割成条状的白布。陈默站在门内侧，穿着那件洗成灰黑色的卫衣，口袋里装着那盘磁带和一张折好的照片。他迈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停步，没有回头，没有深呼吸，只是走出去，然后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门口停了三辆直播车。车顶的卫星天线在日光下反着光，像某种金属动植物的触角。王胖子的团队架了两台摄像机和一组灯光设备，用遮光板把自然光拦截出了一块可控的区域。王胖子本人站在摄像机后面，手上拿着手机，正在对镜头说话，声音被设备放大后从监听喇叭里传出来，带了一点失真。
“2000万兄弟姐妹们！陈默出来了！全网见证！”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弹幕已经从直播间右侧涌进来，刷新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白色残影。数字在跳，评论在跳，热度在跳，像整座城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道看守所的铁门上。
陈默没有看任何镜头。他走下台阶，穿过记者和自媒体人群——有人举着手机追着他跑，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把话筒伸到他的脸上——他被两个警察护在中间，像一道破开人群的船。他走到一辆黑色警车旁边，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林雪坐在驾驶座上，视线穿过副驾驶的窗户看着他。陈默没有犹豫，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变成一种模糊的嗡鸣。
警车驶出看守所大门，朝着指定的方向走。陈默坐在后座，视线落在车窗外。路两旁的树正在变绿，季节在往前走，但是这件事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变化。他注意到后视镜里出现了几辆车——一辆灰色的SUV，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它们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像是被某种固定机制控制在同一段轨道上。他没有指出这件事。林雪也已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没有加速，没有变道，只是继续开着。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在城郊一处加油站停了下来。林雪把车熄火，关上空调，然后解开安全带，转身面朝后座。她的动作让座椅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陈默，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陈默靠在后座上，视线从车窗外的加油站便利店收回来。“说。”
林雪没有立刻说话。她从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泛黄，边缘有磨损，大小像是从某本卷宗里撕下来的。她没有把它递过去，而是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压着纸的顶部。“当年你案子的卷宗，少了一页。这一页是唯一记录了第三方指纹比对结果的地方。我师父……当年把它抽走了。”
她终于把那张纸递了过来。陈默接住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感觉到一种比普通纸张更厚实的质感和轻微的潮意——像是被保存在某处很久、没有被阳光照到过的纸张特有的手感。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有。纸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表格，没有签章。只有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纹理在纸张的表面上均匀分布，像是被压进去的。
“你对着阳光看。”林雪说。
陈默把纸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阳光。光穿过纸张的时候，那些被压进去的纹理开始在纸面上显现出来——白色的、透明的、像是一个印章在没有墨水的时候被按在纸上留下的凹痕。一个大写的J。边缘清晰，笔画的粗细均匀，像是用硬质工具在纸张成型之前就压进去的。
他继续转动纸张，让光线以不同的角度穿过纸面。在J字的下方，那些凹痕又显现出了新的内容——一行字，手写的，笔画流畅，间距均匀：“我就是你身边的人。”
陈默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他认得这个笔迹。那些字母的倾斜角度，那些连笔的习惯，那些从右到左逐渐加重的笔画收尾——和几天前他收到的那封恐吓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把纸放下来，放回膝盖上，看着林雪：“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两天。”林雪的声音没有波动，“我翻卷宗的时候发现这一页的页码不连续。我去档案室找了原卷，发现原卷里这一页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张衬纸。我问了档案室的人，他们说这页是在移交之前就被抽走了。能在移交之前接触到卷宗的，只有经办人。经办人是我师父。”
“你师父。”
“张志远。”林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的边缘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五年前就退休了。我在找他，还没有找到。但这张纸……”
她的视线落在纸上。“这张纸说明了一件事。他知道指纹比对的结果。他甚至可能是第一个看到这个结果的人。然后他把它藏了起来，藏了五年。”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准备说点什么——但他的手机先响了。一声短促的震动，来自他口袋里那部开了飞行模式但被允许在出狱时打开的手机。他取出来，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来自“Joker”的消息。他点开。内容是一张定位截图——地图上的一个蓝点，标注在一条黑色的路线上。那条路线的起点是加油站，终点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地址。截图上他用红笔圈出了那个蓝点，并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就在你坐的这辆车里。”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然后他慢慢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驾驶座上。林雪正在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怎么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林雪的脸，看了大概三秒——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的五官、表情、眼神里每一处细微的倾斜角度。他想到了那句话：“我就是你身边的人。”而这个人，现在就在他的车里，距离不到一米。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没事。”他说。“继续开吧。”
林雪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重新发动了引擎。警车驶出加油站，重新汇入公路上的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驾驶室照成了明亮又暖意的空间。陈默坐在后座，手机已经翻过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林雪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像是在看一副需要重新对焦的画像。
车子开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陈默把视线移到了窗外。后视镜里那几辆车还在跟着——灰色的SUV，白色的面包车，黑色的轿车。它们的距离依然保持在同一条线上。像是正在等待什么。陈默的手指插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张的边缘。纸张的表层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一种微微发涩的触感，像是它还在慢慢挥发着五年前被夹进卷宗时残留的油墨气味。
窗外的城市正在他面前展开。所有的街景、人行道、红绿灯、行人和广告牌，它们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流过。他已经在其中一条路上行驶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驶向哪个终点。但他正在路上，而这条路是Joker替他选的。从五年前就开始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