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土。风把路边的尘土吹过来，堆积在水泥地边缘和杂草丛生的裂缝里，形成了一片灰褐色的写字区域。陈默蹲在地上，用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树枝在沙土上划出了第一行字。他划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笔都不会被风吹散。“五年前。身边。”他写完这四个字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林雪一眼。“Joker必须满足五个条件。这是第一个。”
林雪蹲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两步远。她已经把车搜过了——后备箱、后座、副驾驶储物箱、座椅缝隙——整辆车没有第二部手机，没有定位器，没有窃听器，没有任何可以解释刚才那条定位消息的物理装置。她的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掌心的灰尘还没拍干净。“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警方内部信息。”陈默在沙土上写下第二行字。“他得知道警方掌握了什么、没掌握什么、什么时候布控、什么时候撤防。”
“第三个。”林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能自由进出案发现场。要么有正当身份，要么有技术手段绕过安保。第四个——反社会人格。第五个——智商和我对等。”他在写完第五行字之后把树枝抬起来，没有碰到沙子。那五条条件并列排在地上，像是某种小型方程组的初始设定。
林雪沿着那五条一行行地看了一遍。“符合的人有几个？”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树枝在沙子下方写下了五个名字：林雪。老周。王胖子。李刚。赵小曼。每写一个，他停一下，像在确认顺序和拼写是否准确。林雪看着那五个名字，表情没有变化。“我是警察。老周是你狱友。王胖子是主播。李刚是你说的那个狱警。赵小曼是你女友室友。”她说，像是在帮他把名单重新念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陈默用树枝在第一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没有划掉。“林雪如果是Joker，不会帮我翻案。”他把树枝移到第二个名字——“老周如果是，不会差点被吓死在仓库里。他不是演的，我抱他的时候他的心跳是失控的。”树枝移到第三个名字——“王胖子如果是，不会帮我洗白。他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树枝移第四个名字——“赵小曼如果是，没能力黑进老周的电脑。她没有那个技术储备。”
树枝移到了最后一个名字。李刚。树枝停在那儿，没有划掉。“他有警方背景。前刑警，因违纪被开除警籍。他能接触内部信息。他能进出案发现场，因为他的狱警身份给了他足够的行动自由。他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在监狱工作，却替一个连环杀手当内线。”他把树枝插在沙子里面，让它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竖着。“智商对等这一点我没法确定，但他能进看守所工作还不被人怀疑，不可能笨。”
林雪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证据呢？”
“没有。”陈默说。他把树枝从沙子里拔出来，扔在地上。“所以我约他见面。”
他站起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跳了两下重新连接上网络。他翻开通讯录，滑到那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他在看守所里记下来的，从通话记录里抄下来的——然后按下了拨号键。拨号音响了第一声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第二声时他看了一眼林雪，第三声时电话接通了。没有问候，没有确认身份的试探。电话那头只有沉默，像一条空旷的走廊等待有人走进来。
“我知道是你。”陈默说。他的声音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的事实。“今晚八点。老地方见。”他没有说“老地方”在哪里，因为他知道对方会知道。五年前那间出租屋。他和女友住过的地方。案发现场。也是他今天刚出狱之后唯一一个不需要用语言解释地址的“老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一口气，被麦克风收进去的时候已经变轻了。然后通话中断了，屏幕回到待机界面，通话时长显示为“00:07”。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林雪，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与此同时，在江城市第一看守所北侧的民警宿舍里，李刚正坐在床边。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扑克牌，Joker，牌面朝上。小丑的笑脸在台灯下反着光，嘴唇那两条弧线被灯光描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边。他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划燃了一根火柴。火焰先是一小团蓝色，然后变成黄色，他把火柴靠近牌角。纸被火触碰到的第一时间开始卷曲、变黑、冒出一缕白烟，然后火苗沿着牌面向上蔓延，小丑的笑脸被吞噬在火焰中。烧到一半的时候牌折了一下，燃烧的部分掉落在地面上，继续烧完了剩下的半个小丑。他的眼睛没有从火光上移开过。他看着火苗烧到边缘，看着最后一小片纸灰在空气中翻转了几下然后落在地板上。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部旧手机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换上黑色便装，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到最低。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两秒，确认拉链拉好了，然后把门推开，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弯腰穿过楼道的身影，像一个正在移动的黑色标点符号，被光线拉长又压短。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门缝里有一丝烟正在飘出来，残留的那一点纸灰还在继续燃烧，直到最后一片灰色碎屑在空气中慢慢安静下来，然后彻底停住。纸灰的残余形状——大概能看出一个小丑眼睛的位置——在地板上维持了约十秒，然后被穿堂风从门缝下面吹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陈默坐在警车里，手机重新关机，卡拔出来放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不规律，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频率数着秒。他知道李刚会来。他知道他有可能会失败，也有可能会死。他不知道的是——在李刚推开门走出宿舍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没有发送人姓名、没有正文的空白消息，静静地躺在他的待收列表里，像一枚已经落定但没有翻面的硬币。那枚硬币的正面和反面还没有人知道。但不论哪一面，它都已经在今晚八点的那个房间里等着被翻开。
陈默的车正开往那个方向。车窗外的路灯正在一厘米一厘米地亮起来。江城的夜色正沿着街道两旁的轮廓线缓缓地涂满地面。
